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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逆子

2026-09-14 18:16:07 作者: 衫袖

  正午的日頭明晃晃地懸在殿脊上方,將琉璃瓦映成一片刺目的冷金色,卻照不進這間門窗緊閉的寢殿。

  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昏暗的金磚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光,恰好橫在癱伏於地的六皇子身前。

  帝服一腳踢進。許峻關了大門。

  六皇子咳了兩聲,又咳出一口血沫子,濺在金磚上,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他緩緩抬起頭,湛朗的清眸看向來人,父皇就站在他面前,逆著門縫裡那道窄窄的白光,整個人像一尊被怒火燒透了的鐵塔。

  在宮裡當小透明這麼多年,這是他第一次讓父皇的眼裡有他,他沒有俛首躬身,努力平穩氣息,不是以一個沒有價值的廢物皇子模樣而是以一個男人的模樣,努力端正清瘦身軀面向對方。

  曹文竑沉步至他面前,背光的他面容鐵青陰晦。

  六皇背撐著地面,指尖摳著金磚的縫隙,一點一點地直起腰來。胸口被踹中的地方鈍痛難忍,可他還是將脊背挺得筆直,跪姿端正,下頜微揚,將那張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帝王面前。

  「你真是該死啊!」

  曹文竑看著他這副不卑不亢的姿態,眼底的暴戾非但沒有消退,反而像被澆了一瓢滾油,噌地燒得更旺。

  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踏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緊接著,又是一腳。

  這一腳踹在六皇子剛剛直起的肩頭,力道比方才更沉、更狠,將他整個人踹得斜飛出去,脊背重重撞在樑柱下的石礎上,發出一聲骨骼與石面相撞的悶響。

  六皇子悶哼一聲,蜷在地上,肩頭火辣辣的疼從骨縫裡往外鑽,整條右臂都在發麻,他拼命忍住即將再度湧上的腥甜,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就這麼個他自己從未放在心上、毫不起眼的一個兒子,他抬腳便可碾死的人,悄無聲息之下,卻捅出了這般彌天大禍。他到底憑什麼,膽敢包藏禍心去加害他的如意兒,做出如此敗壞門庭、駭人聽聞的醜事!

  六皇子覺得自己一定胸腹重創、肩骨欲裂,要不然怎麼這麼痛,但即便這樣,他依舊維持著端正的跪姿,雙膝穩穩抵地,微微俯首,語氣茫然和惶恐。

  「父皇息怒。」他聲線微啞,卻條理清晰,「兒臣愚昧,實在不知自身錯在何處,還請父皇明示。」

  

  「不知道好啊,」曹文竑低低嗤笑一聲,笑聲沉冷暴戾,裹著蝕骨的寒意,響徹密閉的寢殿,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剩翻湧的怒火與厭棄,「朕養你一場,教你詩書禮義、君臣孝道,到頭來,竟養出你這般狼心狗肺、陰毒狠戾的東西!」

  「不知道,好,今天就打到你知道為止。」

  話音未落,曹文竑抬臂俯身,一手狠狠攥住六皇子後頸的衣襟,力道狠戾十足,瞬間將他單薄的身子狠狠拽起,又重重摜向地面。

  「砰——」

  沉悶厚重的撞擊聲驟然炸開。

  六皇子的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眼前炸開一片白光,耳中嗡鳴不止。他撐著地面想要再次直起腰來,手掌卻在血泊中滑了一下,整個人又跌回地面。額頭磕破的口子滲出血來,順著眉骨往下淌,染紅了他半張臉,也染紅了他那件鴉青色的袍子。他跪在金磚上,雙膝抵著冰冷的地面,肩頭被踹中的地方鈍痛難忍,整個人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鶴,瘦骨嶙峋卻依舊不肯倒下。

  這次他感覺到父皇真起了殺心。

  許峻遞上隨手掛著的馬鞭。

  曹文竑站在六皇子面前,胸膛劇烈起伏著,寒眸幽火叢生,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攥著馬鞭,指節咯咯作響,眼底沒有半分憐憫,只有被背叛的暴怒和被觸碰逆鱗的怒火。

  馬鞭帶著風聲劈下來,落在六皇子剛剛直起的脊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鴉青色的袍子應聲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肉和一道迅速腫起的紅痕。六皇子整個人被這一鞭抽得往前一撲,雙手撐在金磚上,指節摳著磚縫,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卻硬是咬住了牙關,把那聲即將衝出喉嚨的悶哼死死壓了回去。

  曹文竑攥著馬鞭,看著跪在地上依舊不肯倒下的兒子,眼底的暴戾非但沒有消退,反而越燒越旺。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踏在血泊里,發出黏膩的聲響。

  「朕養你這麼大,不是讓你在後宮興風作浪的。你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你的忠孝仁義呢?你的廉恥之心呢?」他說一句,抽一鞭,每一鞭都落在六皇子的脊背上,裂帛之聲在空曠的寢殿裡迴蕩,與壓抑的悶哼和粗重的喘息交織在一起。


  「這天下是誰的天下?這後宮是誰的後宮?朕給了你皇子的尊榮,給了你錦衣玉食,你就是這麼回報朕的?你要絕她的嗣——你要絕朕的嗣!你打的是誰的臉?你傷的是誰的心?你害的是誰的命!今日害她,明日是不是就落到朕頭上來了!」

  鞭影翻飛飛,又是三鞭連抽,一鞭比一鞭狠,接連不斷的脆響層層疊疊,響徹整座寢殿。

  六皇子跪在金磚上,雙手死死撐著地面,脊背上的傷痕縱橫交錯,鴉青色的袍子已經被血水浸透,碎片黏在皮肉上,觸目驚心。

  他不認錯,不求饒,不低頭。

  仿佛這皮肉之痛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塵埃,只為他出氣。

  曹文竑眼底殺意更盛。

  麟德殿的血色、孟明珠慘白如紙的面容、那未能出世便消散的如意、榻邊染透錦褥的猩紅、孫太醫那句「恐終身難再孕」的字字誅心,盡數翻湧在心頭,化作滔天怒火,盡數泄在眼前這逆子身上。

  下手毫無停頓,毫無留情。

  不知抽打了多少下,曹文竑手臂早已發酸發麻,可眼底的戾氣絲毫未減。他看著跪在血泊里、遍體鱗傷卻依舊硬氣的兒子,心頭怒火更熾,驟然棄了軟鞭。

  長鞭「啪嗒」落地,發出沉悶聲響。

  下一秒,他上前一步,鐵靴狠狠踹在六皇子早已受創的後腰!

  「咚!」

  沉重的撞擊聲悶響刺耳。

  六皇子再也撐不住,整個人往前狠狠撲倒,胸口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剛壓下去的腥甜猛地衝上喉頭,一口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濺灑在身前地面,猩紅刺目。

  「嗚…父皇……」他氣若遊絲。

  「兒臣……可以做德妃娘娘的孩子。」

  他緩緩抬起頭,額頭上磕破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順著眉骨淌下來,染紅了他半邊臉,也將那雙湛朗的清眸襯得愈發黑白分明。

  「德妃娘娘無子,兒臣無母。父皇將皇嗣記到德妃娘娘名下,不就是想讓她有個孩子傍身嗎?」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兒臣可以做她的孩子。兒臣什麼都願意做,為她掃清威脅,立足後宮。」

  這是他的投名狀,血淋淋的讓他走進皇帝眼中的投名狀。

  皇帝猛地寒光射向對方,像在看什麼痴心妄想的東西。

  「……父皇惱什麼?」他嗓音破碎沙啞,「那孩子即便出生也身位不正又年幼,即便你存了心記到德妃名下,將來他也護不住德妃,還不如兒臣,一心孺慕德妃娘娘。」

  六皇子伏在地上,脊背微微起伏著,聲音很輕很輕:「兒臣。論能力,諸位皇子中,兒臣自認不遜於任何人。這些年在工部,鄭尚書交給兒臣的差事,兒臣沒有一件辦砸過。論出身,兒臣的生母鄭氏早亡,兒臣沒有顯赫的外家,沒有盤根錯節的勢力,這反而是最大的好處。一個沒有外戚可以倚仗的皇子,只能倚仗父皇,倚仗德妃娘娘。他不會成為任何人的棋子,也不會被任何勢力裹挾。他只會是德妃娘娘的孩子,只會是父皇的孩子。」他抬起眼,望向帝王,把話說清楚了,一字一頓,「父皇想要的不就是這樣一個人嗎?」

  「兒臣不比琅琊公主那有爭議風險的孩子更適合嗎?」

  這樣的混帳話,又讓帝王腹中如火灼燒,對準六皇子的臉又給了一腳。

  這一腳踹在六皇子的下頜上,將他整個人踢得仰面翻倒,後腦重重磕在金磚上,眼前炸開一片白光。

  曹文竑已經很久沒有生這麼大的氣了。

  他從沒想過,他在朝堂上聽了大半輩子的利弊分析,大臣們在他面前掰扯銀糧賦稅、邊防軍政、人事任免,哪一樁不是利弊權衡?可他也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的兒子會用同樣的語氣、同樣的邏輯,來分析他的如意該不該死,而且還是那種死得其所,他還要去感謝罪魁禍首的意思。

  如意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如果他只想要皇子記在天樺名下,一開始他就不會捨近求遠,繞那麼大的彎子,去求一個珠珠的孩子了。

  誅心不過如此。

  這個逆子,不僅毀了他的希望,還用這種語氣來分析它的價值,用這種邏輯來證明它的死是理所應當,用這種姿態來告訴他——你失去的只是一個有爭議的孩子,而我才是最適合做德妃兒子的人。這不是認罪,這是談判。這不是悔改,這是在用他失去如意這件事,來為自己謀一個更好的位置。

  曹文竑只覺得這一刻當真是荒誕、可笑、又可恨可恥,喉嚨口湧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偏過頭,一口鮮血噴濺在金磚上,染紅了他腳邊那片早已乾涸的血泊。孫德海站在殿門外,透過門縫看見這一幕,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拂塵從臂彎里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他顧不上撿,踉蹌著就要往裡沖,卻被許峻抬手攔住了。

  「你說得很好,以後不用說了。」

  曹文竑撐著馬鞭直起身來,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那張素來肅殺冷硬的面孔此刻蒼白如紙,眼底卻依舊燒著不肯熄滅的冷焰。他低頭看著躺在地上連呼吸都變得微弱的六皇子,看著他那張被血染紅的、卻依舊端正的臉,看著那雙湛朗的清眸里映著的自己的影子。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平靜得讓殿門外的孫德海渾身汗毛倒豎,「六皇子謀害皇嗣,勾結宮妃,擅弄禁藥,罔顧人倫,罪不可赦。即日起褫奪皇子封號,廢為庶人,逐出宗室玉牒,除名皇譜,押入宗人府圈禁,終身不得釋放。任何人不得探視,任何人不得替其求情,違者同罪。」他頓了頓,五臟翻騰沸絞,抬起眼,眸色深寒,「這般狠毒,做她的兒子,你還不夠格,餘生懺悔吧。」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朝殿外走去。靴底踏在血泊里,一步一個黏膩的聲響,龍袍下擺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水,隨著他的步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走到殿門口時,他抬手撐住門框,身形不易察覺地晃了一下,指節摳進木質門框的縫隙里,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露出半邊蒼白的、被怒火和悲慟同時燒灼著的面孔。

  「你就在宗人府里,用你這輩子剩下的所有時間,好好想想朕的如意,直到他饒恕你。」

  殿門在身後轟然合攏的瞬間,曹文竑撐著門框的那隻手猛地收緊,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許峻眼疾手快地搶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卻被一股溫熱的液體濺了滿手。

  帝王偏過頭,又是一口鮮血噴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暗紅色的血珠順著石縫往下滲,在晨光里泛著觸目驚心的光澤。

  這一次的血量比方才更大,血色也更暗,幾乎帶著紫黑色的血塊。

  「陛下!」許峻的聲音都變了調。孫德海幾乎是撲過來的,拂塵早已不知扔在了哪裡,雙手顫抖著去扶帝王的手臂,卻被曹文竑抬手止住了。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直起身來,那張素來肅殺冷硬的面孔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底卻依舊燒著不肯熄滅的冷焰。

  「朕沒事。」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撐住這一身龍袍的重量,「去長樂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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