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聽不見任何聲音,在眾人哀嚎的聲音中,她只能看到視線里的身影。
模糊的視線里好似在間暖閣,她捧著本《法華經》在低低頌著,帝王支坐在小榻上似有些眠意,漸漸地她也有些睏覺了,讀著讀著不免磕磕絆絆,一跪一坐,直到帝王眯眸微覷了她,伸出手去勾了她落的碎發,兩人之間的氛圍逐漸曖昧詭異起來,她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想要伸手去推開,卻推不開人影。
宮人忙給她榻上的人擦拭眼角的淚珠,卻好似如何都擦不盡。
又過了會,孫太醫重重嘆了氣,施針的動作停頓,哆嗦的不知說了什麼,而後身邊的人也跟著哭了起來。
孟明珠恍惚中能感覺到榻前腳步紛亂,她沉重了七個月的身子,腹部似乎一下子空了起來,這種感覺讓她很不適應。
那只是個假孩子,她不在意,只是肚子強烈的空腹感到底讓她如夢初醒。
讓孟明珠意外的是,她醒來後看到第一個人竟然是好久不見的母親。
時隔兩年未見,母親伏在榻前望著她,孟明珠一頓恍惚。
母親老了許多。
孟明珠記得自己最後一次接受到母親的指令,便是從姐姐孟明曦那裡得到『待姐姐新婚後,可以跟著姐姐一家一起去江南散心』遠離京城的意思,可後來,她被許峻帶進宮了,江南當然也沒有去成。
反倒是自己在這之後,聲名狼藉,另家族蒙羞。
「醒了?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喝水?」
母親原諒她了嗎?要不然怎麼一睜開眼就看見的是她,而不是帝王,孟明珠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微微點了點頭。
孟夫人連忙起身去倒水,動作有些急,茶盞碰在壺沿上發出一聲脆響,濺了幾滴水在案面上。她端著茶盞走回來,彎下腰,一手扶著孟明珠的後頸,一手將茶盞遞到她唇邊,餵她喝了兩口,又拿帕子輕輕拭去她唇角的水漬。
孟明珠想起小時候發燒,母親也是這樣守在她榻邊,也是這樣一手托著她的後頸一手餵她喝水。那時候她覺得母親的手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東西,能擋住所有風雨,能趕走所有噩夢,能把她從任何一場病痛里撈回來。
可現在母親的手在微微發抖。
「娘,」孟明珠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虛弱,「你怎麼來了?」
「昨兒個夜裡。府里收到消息,說你小產了,陛下恩准我進宮照看你。」王氏頓了頓,「我連夜進的宮,在這偏殿裡守了一夜。」她抬起頭,目光在孟明珠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孟明珠看懂了那個目光。
不是心疼,不是擔憂,而是一種幾乎要溢出來極力壓抑的難堪。
她太熟悉這個目光了。
從她十五歲那年起,從她從宮裡回來、脖頸上遮不住那些痕跡起,母親就是用這種目光看她的。不罵,不說,只是看一眼,那一眼就能讓人羞愧想死。
「你其實不用來的。我很好。」
「珠珠,你一定要和娘生份成這樣?」
這也不是生份的問題,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另一個問題。
「姐姐呢?」
王氏的手頓了一下。「你姐姐、你姐姐,她也想來。可江南路遠,她身子又重了,你姐夫不讓她出遠門。」她垂下眼,「她給你寫了信,過幾日應當就到了。」
「她身子又重了?」孟明珠偏過頭,目光在王氏臉上停了一瞬,「幾個月了?」
「六個月了。」王氏的聲音平淡,「前頭生了個,今年一直備孕二胎,你姐夫倒是不急,說順其自然便好。如今總算又有了,闔府上下都高興得很。」
王氏的話音落下,忽然意識到自己這番話不應該在剛剛小產的小女兒面前說。
她的臉色微微一白,連忙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替孟明珠掖了掖被角,又端起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想遞給她又想起是涼的,又擱回去,動作慌亂得不成樣子。
「珠珠,娘不是那個意思……」她的聲音有些發乾,「娘只是……你姐姐她、她的近況,娘替她高興,就……」她說了一半,自己也說不下去了,只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娘,我沒那么小氣。」孟明珠也覺得沒什麼意思,「姐姐有了身孕是好事。我也替她高興。」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母親微微發顫的手指上,「只是我如今這幅樣子,怕是沒法給她寫信道賀了。等過些日子好些了,再補上吧。」
王氏的手停住了,看著孟明珠如今的樣子,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才說:「珠珠,娘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孟明珠靠在引枕上,沒有應聲,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你如今這樣,娘心裡難受。可娘也想不明白,你當初怎麼就……怎麼就非要走那條路。」王氏低下頭,目光落在那盞涼透的茶上,聲音沙啞,「你姐姐嫁了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雖不是什麼顯赫門第,可夫妻和睦,婆家也待她好。你若是當初肯聽娘的話,隨你姐姐去江南散心,遠離這京城的是非,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孟明珠臉上:「你姐姐從前對我說過,若她那天堅持帶你回府,不讓你留在莊子上,就不會發生那場大火。你姐姐這些年一直愧疚,覺得是你的死是她害的。如今你好不容易活著回來了,卻又捲入這宮裡的紛爭,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珠珠,你告訴娘,你後悔嗎?後悔當初沒有聽娘的話,沒有隨你姐姐去江南?」
孟明珠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帳頂那方素色帷幔上,卻也不意外聽到這番話。
放著好好的貴族小姐不當,非要當天子的情婦,摻合進天子和德妃的中間,這不是自作自受嗎?
「我沒死,就算我去天涯海角又怎樣,你以為我長了這張惹禍的臉,還要選擇的餘地嗎?」
「如意死了,是我活該。」
王氏被她這句話噎住了。
「珠珠,娘不是那個意思。娘只是……」
「只是什麼?」孟明珠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只是覺得我不夠安分,不夠聽話,不夠像姐姐那樣循規蹈矩?娘,你說得對,姐姐是嫁了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夫妻和睦,婆家待她好。我替她高興,真的。可你有沒有想過,姐姐能過那樣的日子,是因為沒有人盯著她,沒有人把她當成一件東西,沒有人從她很小的時候,見到她的第一面就開始盤算她什麼時候能長成他想要的模樣。」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王氏的視線,「姐姐能安穩,是因為她不需要被關起來。她不需要被藏在一座宮裡,不需要被人當成另一個人的影子,不需要替別人去生一個叫『如意』的孩子。娘,你說我走錯了路,可我告訴你,我從來沒選過這條路。我是被扔進來的。從始至終,我都是被扔進來的。你問我後不後悔,我不後悔,因為後悔也沒有用。我唯一後悔的,是我醒得太晚。」
王氏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像是想反駁,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句沙啞的:「你若是不進宮,不招惹他,不給他機會——」
「娘,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有沒有想過,十五歲的我,怕死?」
王氏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孟明珠臉上,從她蒼白的唇色移到她微微發紅的眼眶,又從她泛紅的眼眶移到她攥著錦被邊緣的手指上。
「你小時候生了病,總是要攥著娘的手指才肯睡。那時候娘覺得,你永遠是那個離不開娘的孩子。」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是娘不好。娘護不住你,也幫不了你。珠珠,你恨娘嗎?」
孟明珠閉著眼,沒有立刻回答。她攥著錦被邊緣的手指緩緩鬆開,又攥緊,像是要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過了很久,她睜開眼,目光落在母親那張被歲月和愁苦磨得失去了光澤的臉上。
「娘,我不恨你。我只是覺得,做女人那麼累,我不該投身做女胎。」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既然活到今日,便不會再走回頭路了。我很好,陛下待很好。娘回去吧。以後沒什麼事,就不要進宮了。」
此時主家母女倆的談話聲在門內漸漸低下去,無牙終於鬆了口氣,一抬頭,卻見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在廊柱後,還有從屋裡出來的王氏。
王氏推開門的那一刻,廊下的風裹著冬日乾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得她鬢邊幾縷碎發輕輕拂動。她抬腳跨過門檻,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廊道,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那道玄色身影就站在廊柱旁,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石像,肩頭落著一層薄薄的灰。他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也不知聽了多久,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王氏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什麼時候來?來了多久?方才她和珠珠說的話,他有聽到嗎?聽到多少?珠珠怎麼辦?
她張了張嘴,膝蓋已經軟了下去,就要跪地行禮,卻被一道沙啞的聲音止住了。
「不必。」帝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疲憊,「她怎麼樣了?」
王氏跪到一半的身子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終只能維持著那個半跪半站的姿勢,低著頭,聲音發顫:「回、回陛下,殿下她……她醒了一會兒,喝了點水,又睡過去了。臣婦已經勸她好好養著……」她說著說著便說不下去了,因為她不知道帝王有沒有聽見方才殿內那些話。
帝王沒有追問,也沒有看她。
他只是偏過頭,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扇虛掩的殿門上,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燭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明明滅滅地燃著,腳底卻好似有什麼東西粘住了一樣,連推開門的勇氣都沒有,讓他如何面對孟明珠,讓他如何說,他們的如意被他以那樣可笑的理由被幹掉了?
後宮偏寵易成禍,如今他深諳這個道理,可若是連寵個人,都要瞻前顧後、處處顧慮他人的意見,那做這個皇帝有什麼意思。
從六皇子那裡積的火氣其實還沒有消,可皇帝這會腦子略清醒後,卻忽然覺得老六那賤人說的話也不是沒道理,若是有人在後宮衝鋒陷陣把威脅解決掉了呢?他指那打那,是不是就沒這麼多破事?
「你回去吧。以後沒什麼事,不必再來了。」
王氏如蒙大赦,連聲應是,幾乎是踉蹌著往宮道方向退去。她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玄色身影依舊站在廊柱旁,一動不動,像是已經在那棵樹下生了根。
無牙看見她那主子爺身影的瞬間,寡淡的臉一凝,有些略擔心裏面的孟明珠,蘇京蝶不動聲色地託了一下她的手肘,又朝那道玄色身影微微欠了欠身。她下意識想張嘴通傳,卻被那道身影抬手止住了。
他站在廊柱旁,已經站了很久了。
廊下的燈籠燃盡了一盞,宮人悄無聲息地換上新燭,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他聽見她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十五歲的我怕死。」
他聽見她說:「我從來沒選過這條路。我是被扔進來的。」
他聽見她說:「我唯一後悔的,是我醒得太晚。」
他聽見她說:「做女人那麼累,我不該投身做女胎。」
在漷縣那裡,是他重新見識到孟明珠原來除了愛哭愛發脾氣,原來還有另一面,他好像從未真正認識到她,一直以來,他一直認為她被他的帝王霸氣、雄姿英發所折服,一心仰慕他,甘心做一個他想要擺到什麼位置就什麼位置的吉祥物,可現在他卻聽到那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含概了他們的一切。
連同他最期盼的孩子如意。
他抬不起腳。
那隻腳方才踹六皇子時有多狠,此刻就有多重。他低頭看著自己沾著血痂的靴尖,又抬頭看了看那扇虛掩的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燭光,映出一小片金磚的反光。
「陛下。」孫德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您……不進去麼?」
他沒有回頭。「不了。讓她歇著吧。」
「吱呀——」一聲,打破了廊下死寂。
虛掩的殿門被一隻蒼白纖細的手緩緩推開。
孟明珠赤著足踩在微涼的金磚地面推開大門,凜冽的晚風驟然灌進殿內,吹得她鬢邊長發紛亂揚起,也吹得廊下搖曳的宮燈光影大亂,身形愈發單薄飄搖。
漫天夜色沉沉,滿地燈火昏黃。
廊柱之下,玄衣帝王立在寒風裡,身姿挺拔如松,卻凝滯不動,宛如一尊守了半生孤寂的石像。
聽見吱呀推門聲的剎那,曹文竑渾身一僵,脊背幾不可查地繃緊。
他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的瞬間,晚風驟停,滿廊燈火盡數失色。
他慣於掌控人心、俯瞰眾生的寒眸,第一次亂了分寸。看著眼前蒼白憔悴、宛若易碎琉璃的女子,心口驟然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鈍痛,比方才怒極嘔血的絞痛,更要難熬千萬倍。
幾步之遙,卻是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