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徹底靜了。
滿廊搖曳的宮燭像是被這一眼生生定住,昏黃光暈沉沉落下來,籠著廊下對峙的兩人。
曹文竑喉結劇烈滾了一下,素來穩如磐石的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他見過她嬌憨明媚、淚眼婆娑、溫順依人,見過她所有仰仗他、愛慕他、依賴他的模樣,卻從未見過此刻的孟明珠。
她赤足立在冰冷的金磚上,單薄寢衣被晚風灌得空空鼓起,臉色是大病初癒的慘白。
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單薄寢衣裹著她,像是裹著一株隨時會被折斷的細竹。
「你出來做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開口才發現自己連嗓音都在發顫,「夜裡風涼,你身子還沒好——」他臉色駭變,在看見那雙赤裸青白的足尖落地的一刻,轟然碎裂。
寒冬臘月,金磚地面冰寒徹骨,侵骨的涼意透過薄薄一層地氣,死死咬著她纖細的足掌。
她剛歷經七月胎損,氣血散盡,身子虛得風一吹便要倒,竟就這般毫無防備、不知冷暖地赤足立在寒風之中。
曹文竑瞳孔驟然一縮,心口密密麻麻的鈍痛瞬間翻成滔天驚惶,將他方才所有的遲疑、愧疚、不敢面對,盡數沖得一乾二淨。
這般全然不愛惜自身、半點不懂自保,任由刺骨寒涼順著赤裸足尖鑽進四肢百骸,放任自己在寒冬里衰敗凋零的模樣,哪裡是作踐她自己,分明是一下下凌遲他早已滿是傷痕的心啊!
風聲獵獵,玄色衣袂驟然破空。
他幾乎是踉蹌著大步奔上前,不過幾步之遙,卻像踏過了無數虧欠她的歲歲年年。
不等孟明珠回過神,一雙滾燙有力的長臂已然狠狠箍住她單薄的腰身。
「你光著腳出來做甚?你的鞋呢?」
「誰准你出來的?」
離地的瞬間,孟明珠單薄的身子輕輕一顫,紛亂的長髮隨著動作垂落,掃過他緊繃的下頜。
曹文竑低頭,目光死死釘在她那雙踩過寒磚的足上。手臂驟然收緊,穩穩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
青白纖細,毫無遮掩,凍得血色盡褪,赤裸裸暴露在臘月夜風裡。
滾燙的掌心緊緊托著她發軟的膝彎,寬大龍袍下擺順勢攏落,嚴嚴實實地蓋住她裸露的雙足,替她隔絕了所有刺骨冷風。
輕了,她整個人都好輕,單薄得他好像在抱一件玲瓏玉骨。
「你一定是要這樣作踐朕嗎?」
他紅了眼,看到她這樣虛弱的模樣,總讓他想起如意,落到她烏黑髮間收了暗沉的眸光,她全程安安靜靜、不掙扎、不抗拒,更讓他心口絞痛難忍。
因為他知道是他下令放棄了如意的生命,聽說那還是個已經成型的男胎,現在懷裡抱著的這個,他不忍心怪,不忍心慟,只能避開她的目,旋身轉身,大步疾步進殿。
幾步踏入暖殿,殿內融融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滿身夜寒。
他放輕所有力道,將她妥帖放在軟榻之上。
落榻的一瞬,他幾乎是立刻屈膝蹲下身,大手穩穩攥住她冰涼的腳踝,掌心滾燙的溫度死死覆上去,一寸一寸替她焐化足底的寒氣。
內殿裡沒有其他宮人,只有兩人無聲的靜寂。
九五至尊的膝蓋半蹲在榻前,寬大溫熱的掌心牢牢裹著她纖細冰涼的腳踝,滾燙的溫度拼命往她凍得青白的肌膚里滲,一寸一寸驅散那侵入骨血的夜寒。
這樣一雙足,細膩、纖秀、骨肉勻停。
曾經是他從前夜夜貪戀、愛不釋手的模樣。
或是閒散繞著她圓潤足踝細細摩挲,或是指尖輕勾她纖細足趾,看她被撩撥得耳尖泛紅、身子輕顫,躲又躲不開,只能軟軟倚在他懷中,眉眼含嬌,任由他恣意寵溺戲耍。
那時他掌下是溫熱鮮活、萬般嬌軟的春色。
那時她眼底有光、心中有愛,滿眼都是他。
可如今。
同樣一雙手,同樣一雙足,觸感卻是徹骨的冰涼、死寂的單薄。
曾經被他珍之愛之、百般溫存的地方,此刻凍得血色盡消,涼得他掌心發僵,心口狠狠抽痛。
歲月未變,景致未變,唯獨他親手把那個滿心仰慕他、依賴他的小姑娘,磋磨成了這副麻木死寂、任風寒侵體也不知疼的模樣。
「說話,你出來做甚?」
孟明珠安安靜靜靠在軟榻上,眸光淡淡的,沒有波瀾,也沒有情緒,她知道他在外面,她那時就想出去看看他什麼表情,總不能每回都這樣不聲不響就讓他自以為是走了吧。
至於看上去可憐,那不是她考慮的。
她本就體虛乏力,被他驟然抱回殿中,身子依舊輕飄飄的,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垂著眼,靜靜看著榻前俯身的男人。
良久,她微微動了動眼眸。
視線緩緩上移,掠過他緊繃的肩背,落至他低垂的眼睫。
然後,她看見了新鮮東西。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從他深邃沉暗的眼底墜了下來。
砸在他緊握她腳踝的手背上。
溫熱、沉重,猝不及防。
帝王淚,重如山河,從不輕彈,從不落於人前。
至少在他面前哭得比較多的是她,她從未見過他有這麼感性的時候,平時說謊眼睛都不眨,不聲不響能把人拐進溝里,這滴淚,真真切切落到孟明珠眼底時,她突然不知怎的,就想笑。
孟明珠發現自己心態變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樣總覺得為什麼這些事會落到自己頭上了。
原來高高在上、執掌生殺、從無軟肋的帝王,也會痛,也會悔,也會有落淚的一刻。
她哭了整整數年,從十五歲入宮的惶恐,到困於深宮的孤寂,從小心翼翼的愛慕,到痛失『骨血』的寒涼。無數個深夜無聲垂淚、無聲破碎,無人憐惜、無人過問。
她的眼淚輕如塵埃,落得無人在意。
而他一滴淚,便重如山河,砸得人心頭髮顫。
何其可笑,何其不公。
這滴淚也只是悔如意,而非她罷了。
她只怔了須臾,便緩緩抬起手。
她體虛力弱,連抬手的動作都輕得近乎無力,指尖泛著淡淡的青白,溫柔得不像話。
溫熱的濕意沾在她微涼的指腹上,清晰得觸目驚心。
而後,她微微抬手,掌心輕輕貼住他緊繃憔悴的側臉,指尖溫柔地攏著他的下頜,輕輕將他垂低的臉捧起。
動作極輕、極軟,像從前無數次依偎他、依賴他、溫柔待他的模樣。
孟明珠靜靜望著他,蒼白的唇瓣輕輕開合,聲音虛弱、輕緩、溫柔,「陛下,怎麼哭了?」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他下頜緊繃的線條,眸光溫順澄澈,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心疼,仿佛真的在為他落淚而難過。
「……我沒事的。」
她一字一句,語調輕柔舒緩,溫柔得毫無稜角。
「不要難過。」
「不怪陛下,從來都不怪陛下。」
她微微湊近些許,氣息輕柔虛弱,落在他緊繃的唇角。
「陛下別自責。」
「孩子沒了,都怪我不小心,是我福薄,辜負了陛下期望。」
「我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