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74章心障難明

第174章心障難明

2026-09-14 18:16:18 作者: 衫袖

  「朕……」

  那幾句溫軟包容的話語落在耳邊,死死堵住了帝王想要忍不住責怪渲泄的心。

  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她越像水一樣包容溫軟,他便越卑劣不堪。

  孟明珠指尖還貼在他滾燙的面頰,微涼的觸感一下下扎著他的皮肉。

  曹文竑猛地偏頭,倉皇躲開她的觸碰,攥著她腳踝的手掌驟然鬆開,向後踉蹌退開數步。

  他抬眼,撞進她一片平靜無波的眼底,那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蒼白小臉,溫順柔軟的皮囊之下,藏著一望到底的荒蕪。

  她的眼淚也大顆大顆的砸落,只是相較從前來說,這次多了隱忍和委屈,砸在單薄的寢衣上,無聲的暈開一小片濕㾗,似是被他倉皇躲開的動作給傷到了,眼神里又多了一分哀慟,語聲里輕音呢喃帶了點破碎,面容上一滴梨花之淚恰到好處滴落。

  「……陛下…我們的孩子是怎麼沒的?」

  面對這樣一雙眼,不知是不是年紀大的原因,曹文竑近來總是覺得自己難以面對這樣一雙眼所承載的情緒和希望,沉鬱的眸光落到她即便蒼白虛弱仍不掩殊色的面容上,他想上前安撫,想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可只要往前半步,就會對上她那雙盛滿哀慟與失望的眼,便生生釘住腳步。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方才艱難的說,「…你好好養身體……以後我們還會有的……」可他知道,此番她大傷根基,餘生恐再難孕育子嗣,所謂以後,或許也有點他的妄念和對她許下善意的謊言。

  細碎無聲的淚,綿密地淌過下頜。她望著他躲閃游離的目光,推開他伸來的手,哀碎的說,「……陛下從前日日盼著這個孩子,那日我痛得魂魄都要散了,心裡半點不怕死,只一心想著好歹要留住您期盼的骨肉。我那時還暗自歡喜,覺得咱們二人心意相通,都捨不得這孩兒,上天一定不會奪走我們的孩子,原來只是我自作多情了。如今我活著,反倒成了多餘的那個……」

  他張了好幾次嘴,幾度說不出話,任何安撫、許諾,在此刻都顯得虛偽刺耳。他的確日日期盼這個孩兒,那日產房之內,最初脫口而出的也確是保小,是太醫一遍遍叩首稟報她氣血崩散、母子難兩全,是後宮朝野暗流洶湧逼得他進退兩難,才在極致煎熬里改了主意。

  可這些苦衷,落在孟明珠此刻滿目悽然的模樣前,半分分量都無。

  他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想要靠近她:「……珠珠,不是的,朕從未覺得你多餘,那日情況兇險,太醫說若執意保小,你根本撐不住……」

  「而且……」他眸中一慟,看向她的目光稀碎,這讓他如何說,這深宮中的醜惡。

  話孟明珠便輕輕搖了搖頭,垂落的長髮遮住半張蒼白臉頰,淚珠順著下頜斷線似的滾落,「你不要說了,我不想聽。」

  (請記住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語氣冷而發銳,「陛下選了我,不後悔嗎?」

  這話落入帝王耳中,他如何敢說後悔,又如何敢說不後悔。

  他說不清。

  若說不後悔,每每想起那個七個月大、已然成型的骨肉,心口便一陣陣撕裂般的疼;可若是說後悔,一想到當日若是執意留下孩子,眼前這株風一吹便要折的細竹會就此消散於人世,更可能有母子皆散的可能,他又不敢去想那幅光景。

  兩難的答案太過不堪,自私與愧疚交織纏繞,堵得他發不出任何辯解。

  他只能僵在原地,一雙沉暗的眸子沉沉鎖著榻上單薄的人影,按捺住情緒,指尖不受控制地發顫,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只剩下死寂。

  見他默然不語,孟明珠低垂著的眸便明了。她沒有逼迫他作答,反倒輕輕彎了彎唇角,那笑意淺淡又淒楚,半點暖意也無。

  「也是,換作是我,怕是也不知該怎麼答。」

  她聲音輕得像一縷快要散掉的煙,「那孩子是陛下盼了許久的,我清楚,比起我這個一身禍事、總給陛下添亂的人,他本該更值得留在世上。」

  她緩緩抬手,虛虛覆在空蕩蕩的小腹上,指尖冰涼,微微蜷縮。

  「如今倒是我占了孩兒的位置,日日苟活在這宮裡,看著陛下為逝去的如意暗自神傷,我時常夜裡醒過來都在想,若是那日依著最初的話保小,此刻陪著陛下的,會不會是我們那個七個月大的孩子。」

  她緩緩抬手,輕輕覆在自己空蕩蕩的小腹,指尖冰涼,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撫不曾出世的孩兒。


  「那日我是真的做好了離開的打算,能為陛下留下骨血,於我而言,也算得償所願,成全陛下夙念。只是我總忍不住想,若是當初依著最先的吩咐保小,是不是陛下如今,也不必這般左右為難,連一句真心話都難以說出口。」

  兩人視線相觸,可猶似隔層無形屏障,無法看清對方眸里的絲毫情緒。

  但曹文竑覺得,她應是傷心的。

  這般不舒服的話題,總是他近來最避諱的,畢竟這裡面涉及到他對她的真實情感,他已經理不清自己對珠珠是什麼情感了,是視之做天樺的延續,還是這些年看著她長大點點滴滴、日積月累滋生的獨屬她的情愫。

  他下意識往後退步,脊背重重撞上殿內雕花立柱,沉悶一聲響,他卻渾然不覺身上的痛感,所有知覺都落在榻上那抹單薄憔悴的身影上。

  「朕……」

  只吐出一個破碎的字,餘下所有言語盡數消散。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說辭寬慰她,任何解釋,都像是赤裸裸的推卸。

  寬大玄色龍袍掃過一旁的梨花木矮几,几上溫著的蜜水晃潑大半,滾燙水漬順著木沿淌落在金磚地面,他猛地轉身,半分餘光都不肯分給,腳步慌亂凌亂,不願在此間地多待。

  「你好生靜養,朕……」他連改日再來看你都說不出口。

  話語倉促破碎,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不等榻上之人回應,他已經大步衝到殿門前,狠狠拉開沉重木門。

  臘月刺骨寒風裹挾廊下燭火冷光席捲而入,吹動帳幔翻飛作響。他一步踏出殿內,步伐急促,一刻都不肯多做逗留。

  殿外廊下,孫德海與許峻二人垂手靜立,一左一右守在階下。兩人方才隔著殿門隱約聽見內里細碎的低語,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皆是斂著氣息,不敢有半分動靜。

  沉重殿門驟然被人大力扯開,裹挾著寒氣的勁風撲面而來,曹文竑一身玄色帝服凌亂,眼眶泛紅,周身裹挾著化不開的頹敗與倉皇,腳步踉蹌地衝出門外。

  孫德海心頭猛地一緊,連忙躬身上前欲開口問詢,還未等吐出半個字,便被帝王抬手粗暴揮開。

  「走。」

  曹文竑聲音乾澀嘶啞,沒有半分停留的意思,徑直邁步就要踏下白玉台階。

  「陛下!」

  一道虛弱卻清晰的女聲自殿內飄出,孟明珠倉促疾跑,撐著渾身酸軟的身子,扶著冰涼的門框勉強站定,單薄寢衣被夜風肆意吹揚,蒼白的面孔映在搖曳不定的燭火下,看著格外單薄易碎。

  她並未上前追趕,只是靜靜立在殿門陰影里,遙遙望著帝王倉促的背影,眼底蒙著一層未乾的水霧,沒有哭喊,沒有拉扯,只安安靜靜地望著。

  曹文竑背脊猛地一僵,腳下的步伐頓了短短一瞬。

  他只要回頭,便能看見那株險些被寒風折斷的細竹孤零零倚在門邊,可腦海中反覆迴蕩她方才那句句溫柔卻刺骨的話,還有自己混沌難分的心意,他分不清對她是寄託天樺的念想,還是經年相伴生出的真心,這份濃重的情愫壓得他窒息。

  片刻凝滯過後,這一次他終究沒有回頭,指尖死死攥緊,腳步再度抬起,毫不猶豫地繼續往下走去,任由那道單薄身影留在身後殿門處。

  許峻站在階下,從帝王倉皇衝出殿門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那道門。帝王踉蹌著遠去,孫德海小跑著追上去,腳步聲很快被夜風吞沒。

  或許是魔障了,許峻下意識掠過無形的屏障看向殿門單薄的身影,此時此刻他目之所及只有殿門那人。

  他想再看她一眼,堂堂正正,不躲不避,可殿門那人的面容不知怎的,他看不清了,只有無盡的蒼白。

  許峻想起那一年奉命去莊子接她。他從帶人縱馬趕到那處偏僻的莊子時,天光正好,暮秋的風裹著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勒住馬,順著莊人的指引繞到後山。

  然後他看見了那片金黃色的花海。

  她就在花海中央,穿著一身胭脂紅的衣裙,衣袂在風裡翻飛,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她踩著花枝旋轉,裙擺在半空中綻開,像一朵驟然盛放的花。她的髮絲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她的笑聲順著風飄過來,散在花海里,散在日光里,美得不可物。

  他勒住馬,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然後他帶她進宮,一把火燒了莊子,抹除了她的痕跡。

  此後,常常想起那個午後,想起那片花海,想起那件胭脂紅的衣裙在半空中綻開的弧度,想起那刻的悸動,想起冷宮中少女含淚的模樣,更想起角樓上,滿天煙花下,她一舞傾城,再舞相思。

  廊間宮燭晃出細碎冷光,映得他面無表情。

  許峻低低垂首,收斂所有複雜心緒,腳步極快地轉過身,跟隨著帝王遠去的方向匆匆邁步離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