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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灰燼

2026-09-14 18:16:26 作者: 衫袖

  夜色漸深的時候,曹文竑獨自一人出了乾清宮。他沒有讓人跟著,也沒有叫孫德海,只是沿著宮道慢慢走著,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腳步聲一下一下,在空曠的宮道里格外清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走過御花園,走過太液池畔,走過那些她曾經走過的地方。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當初用來安置孟明珠的冬萃宮(榴宮),這裡面有太多他和她的痕跡了。

  躺在那張用了三年時間打造的千工拔步床時,帝王整個人都陷了進去,床榻軟綿依舊,帳幔垂落如舊,暗香淺淺縈繞,當初他費時費力造這張床,便是期想著在她十五歲及笄這年將她徹底納入自己羽翼下,真正做他的女人,同時心底卻隱隱藏著私心。

  盼她安穩長居,歲歲年年,眠於他賜的方寸溫柔里,做他千秋大業中的美好點綴。

  最初確實是這樣想的,至於何時開始變了味,無從說起。

  如今床還在,卻沒有那樣的溫度。

  在這張床上,或是她含淚幽怨地看著他,或是她額上纏著紗布蒼白避開他的接觸,或是她婉轉承寵的嬌媚,統統都化為最後,他帶她離開這裡,前往西京園靜修的灰色畫面。

  至此,她將他推入賊蠻的手中,未必沒有讓她死在那裡的想法,麻煩從一開始就有,反正在世人眼裡她早就死了。後來,她活著從那裡回來了,接受了公主之位,看他的眼神卻不再滿含依賴,眼神時不時帶著疏離防備,她以為她掩藏得很好,可識讀人心的他如何不清楚?更何況她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又豈會不了解她?只是他心裡雖似有所感、略有膈應,卻不放在心上,那又怎了?她明明害怕防備卻還要依俯、仰望他,盼著他的一絲眼神投注在她身上,孺慕和害怕並存,怕並不可怕,身為人君,他接收到的怕,並不少,所以女郎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於他來說無傷大雅,甚至,她聽話了許多,這有什麼不好?

  有什麼不好呢?這兩天他接連在漷縣吃了閉門突然品出不好在那裡,這怕如今又演變成了避、怨、離,意味就不同了,他要她聽話,要她乖,要完全能掌控她,並不是要她如今的不見、不回、不信。

  孩子……

  指尖無意識撫過枕邊細膩的錦緞,冰涼觸感襯得掌心滾燙。他想起臘月寒夜裡,她赤足立在廊下,一身單薄寢衣,任由刺骨夜風侵蝕骨肉,眼底荒蕪死寂,溫柔句句剜心。想起他後退一步,她輕聲說著「不怪陛下」,字字包容,卻比任何怨恨都更叫人萬劫不復。

  時間究竟能不能沖淡,無從窺探,畢竟當事人沒有明說。

  

  朝堂的風,起得悄無聲息。

  只是近來朝堂之上,彈劾摺子接連遞入宮中,矛頭直指遠在漷縣的外姓公主孟明珠,參奏她遠離宗室管束,行事有違禮教規矩。

  起初只是幾封不痛不癢的摺子,夾在各地送來的歲貢和邊關軍報之間,混在六部日常事務的奏陳里,不起眼。御史台的年輕御史遞了一封密折,說據漷縣一帶的士紳密報,琅琊公主出宮後「廣納門客,豢養外男」,且「舉止不端,有失皇家體統」。

  曹文竑批摺子時翻到這一封,手指頓了一瞬,古井無波的眸中掀起了波瀾。他沒有多看,只在摺子邊角批了一個「覽」字,擱在了一旁。

  又過了幾日,第二封彈劾摺子遞了上來。這回言辭比上回鋒利了幾分,說琅琊公主在漷縣公主署「蓄養少年數人,不避男女之防」,說公主署「夜夜笙歌,門庭若市」,說當地百姓議論紛紛,稱她「自恃陛下聖眷,行事放浪,不守婦道」。

  曹文竑看完,將摺子合上,擱在御案角上,既沒有批朱,也沒有駁斥。

  第三封摺子緊隨其後。這回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點名道姓,說蘇家那對雙生子,蘇雲辭蘇京蝶,在公主署出入自由,毫無規矩。說蘇雲辭「姿容昳麗,與公主同進同出,形影不離」,又說蘇京蝶「常伴公主身側,做兒郎打扮,似有磨鏡之好」,和蘇雲辭形如兄弟,又說公主署內「往來人等,多年輕俊美之輩」。摺子末尾附了一句話:「臣聞琅琊公主乃陛下親封,其行止關乎天家顏面,若放任自流,恐傷聖譽,寒天下人之心。」

  「你是說,一個剛小產不到一個月、連路都走不穩的女人,夜夜笙歌?誰給她夜?誰給她唱?」

  跪在地上的御史身子一顫,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回陛下,臣也是據漷縣士紳所報……」

  「漷縣士紳。」曹文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哪個士紳?姓甚名誰?哪年哪月哪日親眼所見?可有證人?可有物證?」


  那御史的額頭已經貼到了金磚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陛下,臣尚未及詳查,只是聽聞風傳……」

  「風傳。」曹文竑將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只余沉沉冷意,「你一個御史台的言官,遞摺子彈劾宗室,憑的是風傳?朕是叫你去查證再遞,還是叫你把坊間閒話當奏章呈上來?」

  那御史整個人都趴了下去,渾身發抖,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臣知罪……臣知罪……」

  「朕看你是不知道。」曹文竑打斷他,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冷,「琅琊公主是朕親封的公主,她腹中皇嗣夭折不滿一月,你便迫不及待拿她作筏子,說她豢養男寵、夜夜笙歌。朕倒想問問你,她住在漷縣公主署,大門一關,連宮裡的儀仗都避而不見,你那些士紳是怎麼看見她夜夜笙歌的?是翻牆進去看的?還是趴在她窗根底下聽的?」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語氣已經冷得像是結了冰。那御史趴在地上,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一聲接一聲地磕頭,額頭在金磚上磕出悶響。

  「滾出去。」

  那御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的瞬間,曹文竑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幾封彈劾摺子上,看了很久,然後伸手,將它們一起掃進了旁邊的銅盆里。火舌舔上紙頁,將那些字跡捲成焦黑的卷邊,又漸漸化為灰燼。他低頭看著那些灰燼,看了一會兒,臉色有剎那猙獰,忽的說不上來是自嘲還是冷怒一笑。

  火舌烈烈,盡數燒毀。

  此刻他心底宛如火山迸發般,各種情緒紛涌而上,或是憤怒、或是不甘、或是其他……

  各種情緒激得他雙眼微微充血,再睜眼時難掩赤意。

  分明是他掌中明珠,為何他卻不再能握信?!

  曹文竑低低喘了一口氣,胸腔起伏劇烈,隱忍多年的帝王克制,在這一刻瀕臨崩裂。

  他抬手,猛地掃落御案上整排的官窯瓷瓶。

  「哐當——!!」

  連環碎裂聲驟然炸破殿中死寂。

  名貴青瓷盡數崩裂、碎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潑灑滿地,狼藉一片。

  他從來沉穩、從來內斂、從來喜怒不形於色。

  朝野百官、後宮眾人,從未見過帝王這般失控失態。

  孫德海守在殿外,聽見內里劇烈聲響,嚇得渾身一僵,死死垂首不敢入內,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殿內,曹文竑站在滿地碎瓷水漬之間,背脊挺得筆直,眼底卻猩紅一片。

  孫德海在殿外等了許久,聽見內里碎裂聲停了,又等了一會兒,才敢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垂著眼快步走進來,跪在滿地碎瓷旁邊,聲音壓得極低:「陛下,您的龍體……」

  「無妨。」帝王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再勸的餘威,「讓人把這裡收拾乾淨。朕出去走走。」

  午間雖清風徐徐,他本漫無目的,可剛轉過養心殿西側的海棠長廊,一陣清脆喧鬧的笑鬧聲,毫無顧忌地撞進死寂午色里。

  微風卷著女子嬌軟的嬉笑聲、宮女細碎的附和聲,清亮雀躍,無憂無慮,刺破了整座深宮的沉肅。

  日光融融,花影婆娑。

  廊下幾名低位嬪妃帶著貼身宮女,正趁著微涼日光遊園消食。幾人拈花說笑,追逐輕跑,裙擺翻飛,環佩叮噹,滿是閒適嬌俏的光景。

  他眼底戾氣驟然炸開。

  如意沒了,孟明珠離宮,這些人就這麼開心嗎?

  這滿廊歡歌,此刻,於旁人是尋常閒趣,於他,是最刻薄、最放肆的踐踏。

  那幾名嬪妃聞聲驟然僵住,奔跑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血色寸寸褪盡。

  徐風驟停,花影不動。

  整條長廊,死寂得駭人。

  她們怔怔抬頭,撞上帝王那雙覆滿陰翳、猩紅可怖的眼。

  曹文竑立在廊盡頭,身姿挺拔如松,卻周身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冷戾。他不說話,只是沉沉望著她們,眼底沒有半分溫度。

  為首的林婕妤位份最低,最是膽小,腿一軟直接屈膝跪下,顫聲叩首:「陛、陛下……臣妾不知聖駕在此,驚擾聖顏,罪該萬死……」

  其餘嬪妃宮女瞬間盡數跪地,密密麻麻伏了一地,大氣不敢喘。


  環佩無聲,笑語斷絕。

  可已經晚了。

  「這般開心,今日深宮何喜?何樂?值得你們白日喧譁,追逐嬉鬧,不知規矩體統?」

  曹文竑一步步踏下石階,玄色龍袍掃過階前,帶起一縷死寂的風。

  「天家有喪,宗室有憾,舉國當存肅穆敬畏之心。」

  「唯獨爾等,無心無敬,無悲無憫。」

  林婕妤等妃嬪已經嚇得涕淚橫流,連連叩首:「陛下恕罪!臣妾等無知妄為,絕非有意冒犯,求陛下開恩……」

  「無意?」帝王眼底翻湧著無人窺見的晦暗,「嬉笑入耳,歡聲徹廊,擾宮規,犯天威,也配一句無意?

  「後宮規制,白日喧譁、御前失儀,罪無可赦。」

  他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滿地俯首的人影,聲線冷硬決絕,不帶半分情面,「所有在此嬉鬧嬪妃,盡數褫奪位份,降為更衣,禁足偏僻冷殿三月,日日抄錄宮規百遍,反思己過,份例供奉盡數裁撤。」

  話音落下,滿地之人瞬間面如死灰,壓抑的哭聲細碎響起,卻無人敢放聲哭訴。不過片刻遊園嬉笑,一朝跌落塵埃,受盡折辱。

  可這還不夠。

  曹文竑眸光更沉,戾氣翻湧:「隨侍宮人,縱容主上失度,伺候不力,盡數杖責三十,貶入浣衣局終身勞作,永世不得再入前宮。」

  嚴苛刑罰落下,整條海棠長廊死寂沉沉,只剩細碎的抽泣與磕頭的悶響。

  至此無人敢在後宮公眾之地有嬉戲逐鬧之舉,宮人們都在偷偷說陛下因為那位失去的孩子,龍顏大怒,不要再去碰霉頭了。

  經此一事,整座後宮人人噤若寒蟬。

  自此宮苑肅穆沉斂,再無人敢於宮道長廊嬉鬧追逐、笑語喧譁。宮人內侍私下竊議紛紛,皆道陛下心結深埋,因早夭皇嗣耿耿難釋,龍顏喜怒難測,誰也不敢輕易觸此眉頭、沾染半分深宮戾氣。

  一時之間,六宮寂靜無聲,連說話聲都不敢大。繁花似錦的宮苑,竟透出幾分寒涼死寂。

  第二日早朝,朝堂上安靜得有些反常,一個個噤若寒蟬。

  不蟬才怪,沒瞧出嗎,今上看向他們的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孫德海尋例,尖著嗓子宣了一句:「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太和殿內迴蕩開來,尾音拖得又長又穩。

  往常這聲落下之後,總會有那麼幾息停頓,然後便有大臣出列,或奏邊關軍報,或議漕運帳目,或遞摺子彈劾什麼人。可今日不同。




  曹文竑坐在御座上,冷冷緩緩掃過殿中眾人,在他目光掃過的方向,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

  「既然無事,那便散了吧。諸卿各自歸衙理事,不必在朝會上空耗時辰。」

  百官齊齊叩首:「臣等恭送陛下。」

  這日朝會在一片近乎凝固的死寂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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