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在公主署的日子越過越舒心。
在這裡,她是唯一的貴人,身邊人全都小心翼翼順著她的心意,無人敢有半分怠慢。縱使居所陳設不比皇宮那般華貴奢靡,她卻半點不曾計較。瓊樓玉宇住得安然,若是心境鬆弛,簡陋屋舍她也能住得安穩舒心。
更不惶說,此地百姓和它地百姓不同,從不在意坊間流言蜚語,時常悄悄拎著自家栽種的新鮮瓜果送到公主署門外聊表心意。
漷縣的年味比京城來得更早,也更實在。
剛進臘月,街上的鋪子便開始張羅年貨,賣糖的、賣糕的、賣紅紙燈籠的,一家挨著一家,將整條長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紅。南城工地上放了年假,匠人們各自回家歇息,公主署的院牆外卻比平日更熱鬧了幾分,早起開門,門檻外總擱著幾隻竹籃,籃里有時是兩把還帶著泥的冬筍,有時是一串臘肉,有時是一壇自家釀的米酒,上頭壓著一張粗紙,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給公主嘗鮮。」
無牙蹲在門檻邊,把那隻竹籃拎起來,拎到後廚去,朝正堂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又有人送東西來了。」
孟明珠正坐在正堂的書案前寫春聯,聞言沒有抬頭,只是蘸了蘸墨,繼續寫字,隨口應了一聲:「臘肉收起來,米酒晚上熱一壺,冬筍晚上燉湯,叫京蝶加幾片火腿。」
蘇京蝶端著一碗新熬的梨湯進來時,無牙正蹲在後廚門口給冬筍剝殼。她繞過廊下,腳步在門檻邊頓了一下,看見孟明珠還坐在書案前,面前那張春聯已經寫到了第三幅,墨跡未乾,字跡端正舒展,倒看不出什麼異樣。她走到案邊,將梨湯擱在案角,低聲開口:「殿下,宮裡又來信了。孫公公派了人送來的,說是一些節禮,還有陛下親筆寫的一封信。」
孟明珠擱下了筆。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垂著眼,看著案上那幅寫到一半的春聯,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過了片刻,她放下筆,卻沒有去看那封信,只是端起案角的梨湯,低頭抿了一口,然後問:「孫公公的人還在前廳?」
「還在。」蘇京蝶應道,「說是一定要親手交到殿下手裡,還要帶一句回話回去。」
孟明珠將梨湯放下,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冬日的冷風裹著漷縣街頭零星的爆竹聲湧進來,吹得她鬢邊幾縷碎發輕輕拂動。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把信拿進來吧。」
信是厚厚一沓,封口處蓋著帝王的私印,紙頁邊緣微微泛著潮氣,像是被什麼人握在手裡反覆摩挲過。她坐在榻邊,沒有立刻拆開,只是將它擱在膝頭,指尖輕輕撫過封口處那枚暗紅色的印泥。她低頭看了片刻,然後拆開封口,抽出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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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的字跡她認得,是皇帝的親筆。她沒想到他還願意親筆寫信給她。
信紙在指尖展開,發出輕微的脆響。孟明珠低頭看著那行字,目光在「國姓」兩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又往下看。
字跡沉穩工整,一筆一划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的。
信的開頭說的是節禮的事,說年關將至,宮裡備了些東西,已經派人送過來了,讓漷縣的衙署不必再另外籌備年貨。
她掃了兩行,又往下看。後半段換了語氣,字跡似乎比前半段矛盾潦草了些,帝王說他這些日子想了許多,說從前有許多事做得不妥,說自己有時也分不清哪些是為她好,哪些是怕她走遠。末尾那句寫著:「朕不知你如今是否還願意聽朕說這些,只是若你願意,哪怕只回朕一個字,朕也等著。」
蘇京蝶見她目光停在某一處,遲遲沒有往下看,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殿下,信里可是說了什麼要緊事?」孟明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信紙擱在膝頭,指腹輕輕壓著那幾行字,過了片刻才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他說,如意的失去他也很難過,沒辦法在名份上再補償我,要賜我國姓,這樣,我永遠和他成為一家人。」
蘇京蝶端著托盤的手微微一頓。
賜國姓。那是天家給臣子的最大恩典。大齊開國以來,得此殊榮的外姓之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賜國姓意味著入宗室,上玉牒,名正言順地成為皇家的人。
可是用到孟明珠身上,那是恩典嗎?
「殿下預備怎麼回?」
孟明珠沒回,她坐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拿起筆,蘸了墨,繼續寫那副未寫完的春聯。那句沒寫完的下聯是「舊歲已隨流水去」,她蘸了墨,補完了最後幾個字:「春風又向此門來。」墨跡落在紅紙上,在冬日的冷光里,洇開一處潤澤的痕跡。
傍晚的時候,米酒已經溫上了,冬筍火腿湯的香氣從後廚飄出來,順著廊道穿過院牆,散進暮色里。
無牙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寡淡的臉上,她忽然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沉下來了。後廚外的廊柱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道身影。玄色衣袍,腰束玉帶,肩頭落著薄薄一層冬日的寒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路走來的,腳步極輕,輕到連廊下的風鈴都沒有驚動。
無牙手一抖,撥火棍差點脫手。她張了張嘴,正要出聲,就被廊下那人抬手止住了。
正堂里,孟明珠正將案上那幾張寫好的春聯收攏起來,一張一張地疊好,用鎮紙壓平。
墨跡已經被炭火烘乾了,她從西窗的幾縷光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筆,蘸墨,懸腕,可筆尖落在紙面上的那一瞬,她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珠珠。」
那兩個字從門板外透進來的時候,孟明珠的手腕頓住了。
「珠珠。」他又喚了一聲,比方才更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孟明珠終於擱下了筆。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沾上的那一小點墨漬,看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門邊。她抬手,頓了頓,將門從裡面拉開。
曹文竑就站在門外。他沒有穿龍袍,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間只系了一根素色的革帶,像是不想讓她覺得他是以帝王身份來的。他的肩頭落著一層薄薄的寒霜,鬢角被夜風吹得微微散亂,整個人看起來比上回見面時似乎又清瘦了些,下頜的線條繃得更緊,也落寞了許多。
他站在門檻外,隔著那道剛剛打開的門,望著她。
她站在門內,隔著一道門檻,目光落在他肩頭的寒霜上,停了一瞬,又移開:「怎麼不讓人通傳一聲?」
曹文竑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看著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清晰的臉,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看著她垂在身側、指尖還沾著墨漬的手,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朕不知道你會不會願意見朕。想著若是通傳了,你不肯見,朕便走了。」他頓了頓,「若是不通傳,就這麼站著,站到你想見為止。」
孟明珠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然後側身讓開半步:「先進來吧,外頭冷。」
她轉身走回書案前,將那張洇了墨的春聯抽出來,擱到一旁,然後重新鋪開一張紅紙,拿起墨錠,在硯台里慢慢研著。曹文竑站在門檻邊,停頓了一瞬,然後跨過門檻,走進來,靴底踩在金磚上,在寂靜的夜裡發出極輕的聲響。他沒有走向她,只是在靠近書案幾步的地方停下來,目光落在案角那封信上。信已經拆開了,紙頁沒有折回去,平平展展地攤在那裡,像是被反覆看過很多次。
孟明珠研著墨,沒有抬頭:「信我看過了。」她擱下墨錠,抬起眼:「賜國姓的事,我收到了。只是我受不起。」
「所以,你便不回我?」
孟明珠面色如常,「那封信我看了兩遍,我確實沒想好該怎麼回,所以還沒有回。如今陛下自己來了,倒省了那封信。」
「陛下若是來討一幅春聯,我倒是可以送一幅。」
曹文竑尋目低頭看去。上聯是「舊歲已隨流水去」,下聯是「春風又向此門來」,寸裂。
「春風向此門來,可這門裡的人,心裡再也不肯給朕留一席之地了,是嗎?」
孟明珠握著硯台邊的手指輕輕蜷了蜷,硯中墨汁被她攪動出一圈細碎的漣漪,燭火映在她眼底,溫溫淡淡的,瞧不出半分波瀾。
不語。
她抬手將研好的墨汁細細調勻,拿起狼毫筆蘸飽濃墨,又鋪開一張嶄新的大紅紙,筆尖落紙,一筆一畫寫下:宮門一別無歸期。
曹文竑看著紙上落筆決絕的七個字,臉色驟然發白,往前下意識踏出一步,想要伸手攔住她,指尖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僵住不敢觸碰。他怕自己一靠近,就會把她僅存的一點平和徹底碾碎。
「珠珠,我是真心想彌補的。」
孟明珠手腕微轉,又寫下後半句:從此江湖各自棲。
寫完便放下筆,取過裁紙刀,將剛剛早晨孫德海讓人送來那封曹文竑親筆寫的信輕輕劃開一道口子,紙張撕裂的細微聲響,刺得曹文竑心頭猛地一縮。
「陛下的歉意、恩典,我都收下心意了,但是恕我不能接受。往後陛下安心坐鎮京城打理朝政就好,不必再為我費心奔波,徒增煩憂。」
廊下的無牙攥緊了腰間短刃,遠遠盯著正堂內的動靜,蘇京蝶立在廊柱陰影里,安靜垂眸,不敢上前打擾二人對峙。
曹文竑望著被她劃爛的信紙碎屑,只覺得自己一顆心也跟著被風吹得四分五裂。他傾盡帝王所能遞出去的示好,被她輕飄飄撕碎,連一絲餘地都不肯留給他。
這一刻,他只覺腦袋轟的一聲,似要炸了,血液渲囂沸騰。
「在你眼裡,我所有的彌補,全都一文不值是嗎?」
孟明珠轉過身,從桌案上抽出方才寫好的完整春聯,捲起來遞到他面前,紅紙邊角還帶著炭火烘出來的暖意。
「春聯送陛下,算是年禮。至於其他的,就不必再提了。夜深天寒,陛下不宜久留,早些返程回京吧。」
紅紙質暖,堪堪抵到他眼前。
普天之下,萬人求他垂憐,萬人盼他恩典。
她怎敢如此辱他,將他堂堂九五至尊的體面、尊嚴,全踩在腳下。
他放下身段、卸下帝儀,千里迢迢踏夜而來。
一文不值。
這四個字,在他胸腔里轟然炸開,碾碎了他最後一絲自持。
殿內燭火搖曳,明明暖意融融,他周身的寒氣卻驟然暴漲,壓得滿室溫暖盡數凍結。方才尚且隱忍克制的眼眸,瞬間覆上一層瘋狂的赤紅,墨色瞳孔翻湧著偏執與崩潰的戾氣,再也不見半分帝王的沉穩端莊。
他沒有接那捲春聯。
抬手,猛地一揮。
只聽「嘩啦」一聲脆響,書案上疊好的紅紙、未乾的墨汁、案角溫熱的梨湯、散落的紙筆硯台,盡數被他掃落在地。
滾燙的梨湯潑灑在青磚地面,濺起細碎的水花,混著紛飛的紅紙碎片,狼藉滿地。
「陛下這是何意?」
曹文竑胸腔劇烈起伏著,急促的呼吸紊亂不堪,下頜繃得死死的,青筋隱隱凸起。他一步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徹底籠罩住她,將她所有退路封住。
「何意?」他低笑出聲,聽得人心頭髮寒,「孟明珠,你問朕何意?」
他俯身,驟然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極大,帶著不顧一切的蠻力,死死攥著她纖細的手腕,幾乎要捏碎她的骨血。她指尖殘留的墨漬蹭在他素色的袖口上,黑痕刺眼,像一道永遠擦不去的傷疤。
「朕放下九五尊嚴,親筆修書,低頭致歉,千里奔赴,只求你一句原諒。」溫熱的呼吸狠狠砸在她臉上,「朕賜你國姓,予你宗室尊榮,給你天底下女子能得的極致體面,你不要!朕放下江山朝政,不懼風雪寒夜趕來見你,你不要!朕百般遷就,萬般彌補,連底線都為你碎得乾乾淨淨,你還是不要!」
他眼底猩紅一片,偏執的瘋狂徹底吞噬了理智,曾經運籌帷幄的帝王,此刻像個瀕臨失去一切的瘋子,困守著僅剩的執念,狼狽不堪。
「那你要什麼?!」
他驟然拔高聲調,聲音嘶啞震顫,帶著極致的崩潰,在寂靜的正堂里轟然迴響,震得窗欞微微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