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是周五晚上刷到的。
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搭了一條毛巾在肩膀上,坐在沙發上打開微博。
首頁推送了一條娛樂博主的採訪視頻,標題用加粗字體寫著——《沈念獨家回應與陸氏總裁的傳聞:我們只是朋友》。
她點開了。
視頻不長,三分多鐘。
沈念坐在一個光線柔和的房間裡,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居家服,頭髮鬆散地披著,沒有戴耳環。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微微發紅,像剛哭過或者沒睡好,嘴角偶爾往下壓一下又抬起來。
"廷深幫了我很多,"她說,聲音比平時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不是大家想的那樣。
陸太太……夏小姐她可能誤會了。
我祝福他們。"
她說到"祝福"的時候,停了一下,抿了一下嘴唇。
夏薇看完了。
她把進度條拉回開頭,又看了十秒,然後關掉了。
她靠在沙發靠背上,肩膀上的毛巾滑下來搭在扶手上。
她發現自己嘴角往上動了一下——笑出來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就是她坐在客廳里看了一段視頻,然後笑了一下。
她把視頻轉發給陳琳,附了三個字:"你看看。"
陳琳秒回了語音,她點開聽的時候聲音從揚聲器里衝出來:"她哭什麼?
她有什麼好哭的?
你流產的時候她在過生日她哭了嗎?"
夏薇等那條語音放完了,打了一行字:"她哭是因為她發現陸廷深不要她了。
她以為她贏了,結果她輸得比我還慘。"
陳琳又回了一條語音:"那陸廷深什麼反應?"
夏薇打完了又刪了,重新打:"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她按了發送,然後鎖了屏。
她把手機放在沙發扶手上,毛巾拿起來搭回肩膀上,繼續擦頭髮。
沈念的採訪發出去之後,熱度維持了不到兩天。
評論區從"她好可憐"逐漸轉向"所以她當年到底是不是小三",有人翻出了舊帖做時間線,有人貼出了威斯汀生日宴的截圖。
第三天的時候,有人在社交平台上發現沈念的ins帳號取消了對陸廷深的關注——她之前一直關注著,現在她的關注列表里少了一個名字。
沒有人知道她是自己點的還是經紀人操作的,但那個"取消關注"的截圖被轉了好幾輪,評論區從"她是不是被甩了"變成了"陸總從頭到尾就沒公開承認過她吧"。
而陸廷深本人從頭到尾沒有在任何平台上說過一個字。
同一周,有人在盛和寫字樓對面那家小麵館里拍到了一張照片。
時間大概是晚上九點多,麵館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層白霧,隔著霧能看到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面前擺著一碗麵。
照片是從外面拍的,隔著窗戶,焦點有些虛,但認識他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陸廷深。
他一個人坐著,低頭吃麵,桌上沒有別的菜,只有那一個碗。
照片放大之後能看到那碗面的表面沒有蔥花。
而他以前在家吃飯的時候,她每次給他煮麵都會加一把蔥花,他從來沒有說過不吃。
他沒有提過,她也就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吃飯的時候不喜歡蔥、不喜歡姜、不喜歡香菜——她做了五年飯,他從來沒有說過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她只能從他的碗底剩多少來判斷。
那張照片很快被人發到了網上,標題寫著《陸氏總裁深夜獨自吃麵,是在懷念誰?》。
評論區有人認出了那家麵館的位置——"盛和寫字樓對面?
那不是他前妻上班的地方嗎?"
"所以他跑到前妻公司對面吃麵?"
"沒加蔥,我記得他前妻以前給他煮麵都放蔥的。"
"他自己以前從來沒說過不吃蔥啊。"
那條動態在熱搜底部掛了一整個晚上,點讚數慢慢漲到了幾萬。
夏薇第二天早上才刷到。
她坐在工位上,端著一杯剛接的熱水,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那張照片彈出來了。
她放大了看。
隔著玻璃窗的霧氣,她能看到他側臉的輪廓——瘦了,顴骨比以前突出,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完整地睡過覺。
那碗面的湯麵上乾乾淨淨,一粒蔥花都沒有。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她想起來一件事——他以前在家吃飯的時候,她每次給他煮麵都會撒一把蔥花,綠的,漂在湯麵上。
他沒有說過"不要放蔥"。
他從來沒說過。
她不知道他不吃蔥。
她一直以為他是吃的,因為他從來沒有拒絕過。
她不知道他不吃。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在她面前從來沒有做過真正的自己。
他不想讓她知道他不吃什麼,不喜歡什麼,想要什麼。
他可以在沈念面前笑、溫柔、說軟話,在她面前永遠只有一片冷的、平的、不反光的牆。
五年了,她不知道他不吃蔥。
他沒有給過她一個真實的答案。
她把那張照片關了,把手機放回桌面上。
她端著那杯熱水喝了一口,水還燙著,她用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就放下了。
她沒有再看那條動態。
她把它滑過去了。
屏幕從那張照片變成了她的桌面壁紙,是她前幾天拍的陽台上的綠蘿。
她坐在工位上,把熱水端起來又喝了一口,這次水溫剛好。
她把目光收回到電腦屏幕上,光標還在昨天停下的位置閃動。
她把手放回鍵盤上,打了一個字,然後繼續打字。
她沒有把那張照片存下來,沒有截圖,沒有轉發給任何人。
它從她的屏幕上滑過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琳發來一條消息:"那張麵館照片你看到了?"
夏薇正在嚼米飯,咽下去之後回了一個字:"嗯。"
陳琳又發:"你不生氣?"
夏薇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沒什麼好生氣的。
他吃麵是他的事。
他不知道我不吃蔥,我也不知道他不吃蔥。
扯平了。"
陳琳看著那行字回了一條:"你說扯平的時候,我居然覺得你已經在前面了。"
夏薇看著那條消息,沒有回。
她把手機放下了。
麵館的照片還在網上掛著,熱度已經往下掉了,從榜尾滑到了更下面。
她沒有再去搜它。
她打開合同模板,把簽字頁標註出來了。
下周一啟動會,她要提前把執行排期的初稿發給客戶。
光標在文檔的第一行閃了一下,她打了幾個字——"項目執行排期表(初稿)"。
然後她停了一下,把那個文件名改成了"項目執行排期表_v1"。
她開始往下填。
第一周:啟動會。
第二周:用戶訪談。
第三周:第一輪數據回收。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持續地移動著,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向下延展。
那張麵館照片已經被她滑到頁面底部了,在她今天的瀏覽記錄里沉到了最下面,像一片不再浮起的水面。
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那裡了。
她在填格子——第一個格子的日期,第二個格子的負責人,第三個格子的交付物。
她把那排空格一行一行地填滿,每一個被填滿的格子裡都沒有照片裡那碗面的位置。
她填完第一周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她桌角那盆綠蘿的葉子上,最尖的那片葉尖上有一顆水滴,她不知道是自己澆水時濺上去的還是誰灑的。
它停在那裡沒有掉下來。
她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光標移到了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