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動會定在顧氏總部七樓那間她上次講標的會議室里。
她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著兩個人,正在翻手裡的議程表。
她走過去做了自我介紹,對方跟她握了手,一個是項目組的執行負責人,姓錢,另一個是數據分析組的人,名字她沒記住。
她推開會議室門走進去,長桌兩側已經坐了大半。
她找到寫著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來,把電腦打開,連上電源,又把列印好的項目排期表拿出來放在手邊。
會議開始之後,顧氏項目組的人逐一介紹了各自負責的板塊。
坐在長桌中段的一個男人接過了話頭,他四十來歲,穿一件灰色夾克,語速不快,說話的時候習慣先笑一下再開口。
他自我介紹說姓趙,是項目總監,負責整體協調。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滑過去,最後落在她身上。
"夏小姐以前在陸氏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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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筆停了一下,但沒有放下來。
"對,待過幾年。"
她說完這一句之後沒有繼續解釋。
趙總監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上,像是隨口提起一件舊事。
"陸氏跟我們去年有一個項目對接,"他說,"我印象中陸氏市場部很保守,不太出彩。"
他說"不太出彩"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攻擊性,像在陳述一個他記得的、中性的印象。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坐在另一側的幾個人低頭翻了一下資料,沒有人接話。
夏薇把筆放在桌面上,筆桿貼著桌面的邊角,她放下的時候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趙總,"她說,"我在陸氏待的是市場部沒錯,但我負責的內容跟顧氏這個項目方向不同。"
她停了一下,"而且盛和是我現在的公司。
我代表的是盛和的水平。"
她看到趙總監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如果您對盛和的能力有顧慮,"她說,"我可以重新講一遍方案。"
趙總監擺了擺手,笑著說了句"沒有沒有",然後翻開了下一份文件。
但她的餘光掃到了長桌另一頭。
顧辭坐在會議桌的末位,他今天沒有坐最後一排,他坐在桌子的端頭,正在低頭看什麼。
在他低頭翻頁的時候,她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
但她看到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根手指——中指和食指併攏,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節奏不重,連續兩次,像在確認一種節拍。
然後他繼續翻頁了。
她從那個節奏里接收到的信息是——很好,接住了。
她沒有再看那個方向,把目光收回到趙總監翻開的文件上。
會議又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後面沒有人再提陸氏的事。
趙總監在後續的發言裡按流程過完了所有節點,沒有再偏出議題。
夏薇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做了三頁筆記,其中一頁畫了一個框架圖,標註了幾個需要提前確認的數據對接埠。
散會的時候她收拾電腦,電源線繞了兩圈放進包里,站起來的時候和旁邊幾個人點了頭。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顧辭也從桌尾站起來朝這個方向走過來。
他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沒有停,但他的腳步放慢了一拍。
"你那個回應分寸拿捏得剛好,"他說,"趙總監是老油條。
你讓他知道你不軟,又沒讓他覺得你刺。
可以。"
他說"可以"的時候沒有轉頭看她,目光還在走廊前方。
她側了一下頭。
走廊的燈光在他的側臉上折了一下又散開了。
"謝謝顧總。"
她說。
他停下來了。
他偏過頭,隔了半步的距離看著她。
那一眼不算長,但足以讓走廊里經過的人注意到他們在說話。
"私下別叫顧總。"
他說。
她愣了一下。
"那叫什麼?"
他看著她,嘴角沒有動,但他的語速比剛才慢了一點——"叫顧辭就行。"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了,沒有等她回答。
他走進走廊盡頭那扇門的時候,風衣下擺被門框帶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她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電腦包的提手,指腹貼著皮質的表面,看著那扇門合攏。
然後她把目光收回來,轉身朝電梯口走去。
她走進電梯之後靠在壁上,把"顧辭"那兩個字放在心裡過了一遍,但沒有開口念出來。
她記住了它們的位置。
她沒有在電梯裡出聲。
電梯到了一層。
門開了。
她走出去的時候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屏幕亮著,她打開微信掃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出旋轉門,陽光從外面湧進來,暖的,落在她外套的肩膀上。
她在台階上站了兩秒,陽光沒有移動,它停在那裡,和她剛才在桌面上看到的那個停頓一樣穩定。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叫顧辭就行"——它不重,像一枚被輕輕放下的硬幣,邊緣完整地落在一個她可以隨時拾起的位置上。
她不需要急著去拿它,但它已經放在那裡了。
她走下台階。
秋天的風從側面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帶了一下又放開了。
她走了幾步,手機在口袋裡沒有震動,她也沒有低頭去看。
她正在走著這段路。
她知道那兩個字會在某個她準備好的時候被說出來,但她不需要預演那個時刻,也不需要提前確認它的語氣。
當她第一次說出口的時候,它會自然地落在它該落的位置。
她繼續往前走。
陽光沒有退,她的影子在地面上跟著她。
她走得不快,也沒有加快步伐,她的節奏穩定。
她已經確認了一件事:那扇門已經開了。
她只是還沒有走進門裡,因為她還沒有確定自己要以什麼樣的方式穿過那道門檻。
但她已經確認了它的存在,確認了那個停頓不是門即將合攏的徵兆,而是門正在被推開的狀態。
她穿過那個路口時,低頭看了自己的手指一眼——它們沒有攥緊,它們在自然張開的狀態里平穩地垂著,被風吹到兩側又收回原位。
她還不需要用它們做任何事。
她只是確認了它們已經準備好接住任何被遞向她的東西,包括一柄鑰匙、一個稱呼,或一個她尚未知道用途但已經有重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