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夏薇正在換床單。
她放下被角走過去開了門,陳琳站在門口,拖著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嘴裡還叼著一根棒棒糖。
"歡迎光臨寒舍。"
夏薇側身讓了讓。
陳琳拖著箱子擠進來,站在玄關環顧了一圈客廳——沙發、摺疊桌、陽台、廚房。
"你這個房子……"陳琳說,"比陸家小多了。"
夏薇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陳琳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但感覺舒服。
有人味兒。"
夏薇笑了一下:"對,有人味兒。"
外賣到的時候兩個人盤腿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攤開三盒菜一盒飯,陳琳掰開一次性筷子夾了一塊炸雞,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說:"你那個白月光後來採訪你知道嗎?
她說'祝福'你們。"
夏薇正在拆另一雙筷子,手指在包裝紙上停了一下。
"看了。"
"我真想衝進屏幕給她一巴掌。"
陳琳說。
"不用。"
夏薇夾了一筷子青菜,"她現在比我們難受。"
陳琳把炸雞放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陸廷深把她取關了。
他以前從來沒取關過她。"
陳琳的筷子停在半空,"你還在看他的動態?"
夏薇把青菜放進嘴裡嚼完咽下去,然後說:"熱搜推給我的。
我看了,但我沒感覺。
我只是在觀察一個陌生人的行為。"
陳琳看著她,炸雞的油在她食指上沾了一小塊,她低頭用紙巾擦了擦。
"薇薇,你真的放下了?"
夏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兩秒。
"我上次接到他電話的時候,心跳沒加速。
我翻到他消息的時候,也沒想哭。
我就是……沒感覺了。"
陳琳安靜了一會兒。
"那是好事。"
"我知道,"夏薇說,"所以我特別高興。"
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木質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綜藝播到第三期的時候陳琳已經吃完了兩盒菜,夏薇只吃了一盒半。
陳琳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機握在手裡刷微博,刷著刷著忽然喊了一聲:"薇薇你看——"
夏薇正把外賣盒疊起來放進垃圾袋,聽到聲音偏過頭。
"顧辭今天發了一條新動態。"
陳琳把手機舉過來。
夏薇放下垃圾袋走過去坐下。
屏幕上是顧辭的微博頁面,配圖是一杯咖啡,放在深色的桌面上,杯沿的拉花是白色的,一圈一圈盤成一個小漩渦。
光線從側面落過來,杯身投下一道斜斜的陰影。
配文很短——"她沒加糖,我加了。"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那杯咖啡的拉花,和她那天點的那杯一模一樣。
她那天喝的美式沒加糖,杯子放在深色的木頭桌面上,光從窗邊落過來,她記得杯沿那個拉花旋向左邊。
這張照片的角度是從對面拍的,像是他坐在她那天坐的位置對面,越過一張空桌子拍下她放杯子的那一側。
"底下都在猜'她'是誰。"
陳琳的聲音在旁邊響著。
她沒有回答。
她發現自己心跳比看到那張麵館照片時快了一些。
她伸手把手機屏幕按滅了,塞回陳琳手裡。
"睡覺了。"
她站起來往臥室走。
"夏薇!"陳琳在身後喊,"你臉紅了!"
夏薇沒有停。
"嗷嗷嗷——"陳琳的聲音追過來。
夏薇走進臥室關了門。
她靠在門板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一點點熱,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擱在身側。
她站在門板後面。
隔著一道門,陳琳還在客廳里笑。
她聽到陳琳拍了張手機屏幕的截圖,大概是要發給她。
她沒有馬上出去看,她把那幀畫面放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她沒加糖,我加了。"
她那天喝的是美式,沒加糖。
他拍的是她那一側。
他坐在她坐過的位置對面,拍下了她前一天擺過杯子的地方。
她沒有回那條動態,沒有點讚,沒有轉發。
她只是站在原地,確認了一件事——他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坐到了她坐過的對面。
他把那張桌子從"她坐過"變成了"我們坐過"。
這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動作,但它的意思是:他還記得那天她喝的是什麼,而她還沒有習慣被人記住。
她聽到陳琳在客廳喊了一聲"我先去洗澡了",腳步聲往洗手間方向去了。
她推開門走出來,在沙發上坐下,拿起了自己的手機,屏幕亮著,她沒有打開微博。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陳琳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滴著水,她一邊擦一邊走過來,在夏薇旁邊坐下。
"所以呢?
你打算怎麼回他?"陳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正在靠近下一件事的認真。
夏薇看著茶几上那杯水的杯沿,一圈淺淡的口紅印還留在杯壁上。
"不打算回什麼。"
她說,"他發的是他的。
我知道他發的是誰就行了。"
陳琳看著她的側臉,停了一會兒說:"你不打算發點什麼回應他?"
夏薇想了想:"不發。
他發了,我看到了,這個鏈已經完整了。
我不需要把它延長。"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杯沿的口紅印又被她的嘴唇覆蓋了一次,然後她站起來把杯子放進了廚房水槽里。
她們一起關了客廳的燈。
陳琳睡在沙發上,被子是她自己從行李箱裡拿出來的,淺灰色的毯子。
夏薇走進臥室,關上門。
她躺下的時候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通知欄彈出一條微博消息提醒,顧辭的帳號更新了轉發列表。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屏幕,沒有點開。
她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櫃面上。
房間暗了下來,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路燈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窄窄的黃線,她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明天早上回復那條動態,也不知道那杯咖啡的拉花會不會在某個周末的下午重新出現在她面前。
她只知道她在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心跳比看到麵館照片時快了一些,而她對這個事實並不感到需要掩飾或迴避。
那個速度是自然的、平穩的、可確認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陳琳在客廳里翻了個身,沙發墊響了一聲。
她沒有再睜眼。
手機屏幕還暗著,但那條沒被點開的消息通知還在面板上亮著,它沒有消失,只是在等待明天早上被再次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