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她正在改方案第三部分的執行節點。
手機震了一下,前台打來的內線電話,聲音很輕:"夏薇,樓下有人找。"
她握著滑鼠的手指沒停。
"誰?"
前台停頓了半秒。
"他說他姓陸。"
她把目光從屏幕上抬起來。
光標還在閃動,她沒有關文檔,站起來的時候把椅子推回了桌底。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她走出來,大廳里人不多,傍晚的光從玻璃門外透進來,在淺色地磚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傾斜的光。
陸廷深站在前台旁邊的角落,離門口很近,像隨時準備好離開。
他穿了一件深色毛衣,領口立起來擋住了半截脖子,臉頰比上次在民政局看到時又窄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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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的提手被他攥著,指節微微泛白。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
她注意到他沒有穿外套,毛衣的袖口邊緣有一點起球,像一件穿過很多次、被反覆洗過的舊衣物。
他的頭髮比之前短了,但看起來像好幾天沒有修剪過邊角。
他整個人看起來溫和了許多,但她從來沒有在那個家裡見過他這個樣子。
在她面前的五年裡,他始終是冷峻的、疏離的、不靠近也不退後的。
現在他站在盛和的大廳里,穿著深色舊毛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像一件她放在柜子里很久沒有翻出來過的舊東西終於被她看到了它真實的樣子。
他沒有往前走。
"我不打擾你。
就送個東西。"
她把紙袋接過來。
紙袋很輕,重量分布均勻。
她打開看了一眼裡面——一個保溫桶。
舊的那個。
灰藍色的外殼,密封圈已經泛黃了,桶身側面有一道她用久了慢慢出現的細長劃痕。
她認出了它。
她用了五年的那個。
她拎著湯去威斯汀的時候,把它放在蛋糕台旁邊,然後轉身走了,沒有帶走。
她以為它會被人清理掉,像那些被喝到半杯的香檳和用過的餐具一樣,在宴會結束之後被收走、被丟棄、被遺忘。
現在它被洗乾淨了。
桶身被擦得乾乾淨淨,密封圈被翻過面來清洗過,沒有油漬,沒有任何殘留的湯漬。
"你那天落在宴會廳了。"
他說,"我洗乾淨了。
想著你可能還要用。"
她拿著那個保溫桶,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底部有一小塊漆面被磨損了。
她把它放回紙袋裡。
"謝謝。"
她說,"還有事嗎?"
他搖頭。
她轉身往電梯的方向走了兩步。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一句他已經準備了很久、但還是沒找到合適時機的話:"夏薇——那個保溫桶,我回去之後用了。
裝咖啡。
那個糖你自己留著用吧。"
她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那給你了。
我還有新杯子。"
她繼續走向電梯。
進了電梯門合攏之前,她透過那道正在收窄的門縫看到他站在原地,手插在毛衣口袋裡,微微低著頭。
他像是站在那裡等待什麼東西結束。
他像是那棵在冬天落了葉子的樹——它不再生長,也沒有完全死去。
然後門縫合攏了。
她回到辦公室,把紙袋放在桌面上。
她坐回椅子上,把保溫桶從紙袋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她翻開了蓋子——裡面空空的。
桶壁內側被洗得很乾淨,沒有殘留的水珠。
她翻了一下蓋子內側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張貼在上面的小紙片——她用指甲撬起它的邊角,揭下來。
是一張淺黃色的便簽紙,上面是他的字跡,鋼筆寫的,筆畫比平時重,像是怕寫太輕了會被漏掉:"你以前的字條我看到了。
這件西裝我會好好穿。
還有——我不愛吃蔥花。"
她看著那行字。
沒有撕。
她把它沿著摺痕重新折好,放回蓋子內側原來的位置,然後合上蓋子。
她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這個抽屜平時只放些用不上的舊文件,打開的次數很少——把整個保溫桶放了進去。
她關上抽屜的時候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她不需要再打開它。
她拿出手機,打開和顧辭的對話框,打字:"今天有人來還我東西。
我放在抽屜里了。
沒扔。
但也沒再看。"
顧辭回得很快,像那行字已經被他準備好放在一個隨時可以發送的位置上:"放抽屜里比扔掉狠。
扔掉是還在意。
放著不看是過去了。"
她看著那行字,鎖了屏。
她翻開文件,光標還在她離開時的位置閃動。
她把手放回鍵盤上,繼續改方案第三部分的執行節點。
她的目光沿著頁面一行一行地滑下去,她的手指持續地按下按鍵。
她沒有停下來看那個抽屜,也沒有再去看手機。
她知道那個保溫桶就放在桌面的正下方,隔著薄薄一層木板,它就在那裡。
它和她保持著一段可以被測量的物理距離,這種距離在體積上可以被一個抽屜的大小準確概括。
她不需要再打開它。
下班的時候她走出寫字樓,路燈已經亮了,天還沒有完全黑透。
路邊停著一輛車,她認得那輛車的顏色。
顧辭的車窗開著半截,他靠在駕駛座上,手裡沒拿東西,只是側著頭看著她走出來的方向。
她走過去敲了敲車窗玻璃。
"你今天怎麼來了?"
他看了她一眼。
"路過。"
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把包放在膝蓋上。
"你路過得挺勤。"
他發動了車子,手搭在方向盤上。
車開出去一個路口之後,他偏頭看了她一眼:"你那個抽屜里的保溫桶,打算放多久?"
她靠著椅背,看著前方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移動。
"不知道。
放著吧。
放到哪天忘了它在那兒,就算過去了。"
他沒有接話。
車在紅燈前面停下來,然後他重新把目光放回前方的路面,說了一句:"那今晚去吃蔥油拌麵吧。
你的那份不加蔥。"
她轉過頭看他。
他的側臉在路燈的光里被勾勒出一條柔和的線,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離開前方路面,但嘴角的弧度和她那天在講台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在副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好"或者"行",她只是靠著椅背看向前方,路燈從車窗外一盞盞滑過。
她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是松的。
她沒有再去想那個抽屜里放著什麼,也沒有去想那張寫著"不愛吃蔥花"的便簽紙會在哪一天被她徹底遺忘。
她只是在想那碗不加蔥的蔥油拌麵會在她吃到第一口的時候會不會剛好不燙也不涼。
綠燈亮了。
車重新動起來,緩緩駛進夜色里。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的燈光在她的眼皮上交替明滅,她感覺到自己在一點一點地放鬆。
她不知道那碗面會有多好吃,也不知道那碗面在她放下筷子之後會不會像其他頓飯一樣被遺忘。
她只是坐在一輛正在行駛的車裡,車正在朝著那家麵館的方向開過去,而她沒有要求調頭。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攥緊。
它已經很久沒有攥緊了。
她只是讓它在那個位置上自己待著,像她剛剛放好保溫桶的那個抽屜一樣。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次打開它。
她也不知道她需不需要再次打開它。
車子經過第三個路口時,她睜開眼,透過玻璃看到街道對面有一排亮著燈的小鋪子,她不知道哪一家是她今晚要去的,但她知道坐在她旁邊的那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