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一排老居民樓中間的空地上。
她解開安全帶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暖黃色的燈掛在單元門旁邊,燈下立著一塊小黑板,粉筆字寫著"今日菜單:蔥油拌麵、糖醋小排、番茄蛋湯"。
顧辭下了車,繞過來給她拉開門,她走出來的時候踩到了一片落葉,鞋底碾過去的聲音很輕,像翻了一頁書。
門是木框鑲玻璃的,推開的時候有鈴鐺響了一聲。
店裡只有五張桌子,三張靠牆,兩張靠窗,其中四張已經坐了人。
空氣里有一股炸蔥油的味道,混著熱氣和醬油的焦香,從後廚的方向漫過來。
顧辭跟老闆點了點頭——像是常來的樣子——然後在靠窗的那張空桌子前面坐了下來。
夏薇在他對面坐下,桌面鋪著藍白格子桌布,邊角壓了一瓶醋和一小碟辣椒。
她伸手碰了一下桌布的邊緣,布料是棉的,洗過很多次,邊緣已經磨薄了,但鋪得很平。
老闆端了兩杯水過來,顧辭接了一杯放在夏薇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那側。
他翻了一下菜單,但沒有在看菜單,翻了兩頁就合上了。
"這家的蔥油拌麵很好吃,"他說,"但你如果不吃蔥可以提前說。"
夏薇笑了。
"我吃蔥。"
他看了她一眼:"那就好。"
他把菜單放回桌角,然後又停了一下,像是剛想起來什麼:"你怎麼知道你吃蔥?"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像餐廳里常見的那种放了很久的涼白開,她喝之前沒有停頓。
"我煮了五年面,每次都放蔥。"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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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算長,但停頓的位置剛好夠他把那句話放好。
"那你前夫不吃蔥你知道嗎?"
夏薇搖頭。
"不知道。"
他靠回椅背,手裡握著那杯水,杯沿抵著拇指的側面。
"那他挺不幸運的,"他說,"錯過了一個會給他放蔥的人。"
蔥油拌麵端上來的時候,碗比她的臉還大一圈,麵條鋪在碗底,被一層深褐色的醬汁裹著,最上面撒了一把蔥花。
她夾了一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麵條彈牙,醬汁不咸,蔥油的味道在舌面上停留了一瞬又散了。
她嚼完咽下去的時候發現顧辭正在看她。
他沒有在觀察她的表情,他只是把目光放在她拿起碗筷到開始吃的那個方向上。
桌面上另外出現了一隻玻璃杯,盛滿了溫水,被推到了她的手邊。
那杯水的溫度她之前喝過一口後就確認過了,不是燙的,不是涼的。
她忽然覺得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為陸廷深,不是因為那五年裡她每次煮麵都放蔥而他從來沒有說過不吃——她只是想到,這些事她從來沒有告訴過顧辭。
她喝美式、不加糖、吃蔥,他在微博上看到她發的東西,然後默默地記住了。
他不需要她先說出來,他就已經找到了。
她用筷子夾起第二口面,低頭吃的時候沒有讓他看到她的眼睛。
他們吃完那碗面之後又坐了一會兒。
老闆端了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上,說是送的。
夏薇夾了一顆,嚼著嚼著忽然說:"顧辭,你現在對我好奇,可能只是因為我看起來像個'重新開始'的勵志故事。
但如果你知道全部的我也許就不想了。"
她說完沒有看他,她把目光放在那碟花生米的邊緣。
顧辭把車鑰匙拿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放在桌面上。
"夏薇,你看過我的微博了嗎?
那條'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
她點頭。
"你知道那三千萬是誰坑的嗎?"
她搖頭。
他說:"是我前未婚妻。"
他說完沒有加任何修飾,沒有解釋後續處理,沒有把這件事包裝成一個教訓。
"所以你看,我們半斤八兩。
誰也別覺得誰不配。"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移開目光,他的語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專門留出空間給她接收。
她看著他的側臉,在那一瞬間她注意到他坐在那裡等她開口,沒有替她把話說完。
她推開車門之前,說了一句:"那明天見。"
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明天見。"
她下車之後走了幾步,路燈在她身前的路面上鋪開了一圈暖黃色的光。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停在腳前一步左右的位置。
她沒有立刻上樓。
她站在路燈下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裡什麼都沒有,但她感覺到掌心是溫的。
她把手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窗戶——燈是滅的。
她打開門,走進去,把鑰匙放在鞋柜上,換了拖鞋。
她走到客廳,沒有開燈。
她從陽台門看到外面的路燈還亮著,光落在她沒有拉上窗簾的地板上,她想到了他說的那句話——半斤八兩,誰也別覺得誰不配。
在她不知道如何回應的所有場合里,這是唯一一個她不需要思考就能接收到的東西。
然後她站起來,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洗了臉,抬頭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嘴唇上還帶著一點油光,像是剛剛吃過一碗不錯的蔥油拌麵。
她在鏡子裡看著自己,嘴角微微翹起,然後她對著鏡子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型——"明天見",那個口型她只做了一次,沒有重複確認,她知道它已經放在那裡了。
她關了燈,轉身走回臥室,在躺下之前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她把它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閉上了眼。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
她側躺著,面朝窗戶的方向,窗簾沒有完全拉攏,路燈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細長的暖黃色線條。
她想起他說"半斤八兩"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消化完的事實,而不是在安慰她。
他不需要她去接住這句話,他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像老闆端上那碟花生米一樣,放在她伸手能夠到的地方。
她的手垂在被子外面,指尖碰了一下床單的邊角,然後收了回來。
明天早上她會去公司,會把那份執行排期表的終版發給客戶,然後再走進他也會在場的那間會議室——但這一次,她在跨過門檻之前會先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機,確認"明天見"是否還在它自己的位置上。
她知道它會在那裡。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遠處有一輛車開過去的聲音,然後越來越遠,最後被夜色收走了。
她在那片安靜里合上了眼睛。
窗縫裡的風沒有再灌進來。
那道暖黃色的光還在天花板上沒有移動,像一枚靜止的指針,朝著明天早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