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蘇總監推開辦公室門探出半個身子:"夏薇,進來一下。"
她放下滑鼠走進去,蘇總監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帽在指間轉了一圈又停下。
"顧氏那個項目做完了,效果比預期好。
最近主動來問的客戶多了三家,都是衝著那個案例來的。"
她把筆放下,"我給你配兩個人,你帶個小組。
以後你就是組長了。
工資漲到一萬二。"
夏薇站在原地,腳沒有動,手放在外套口袋裡。
她沒有接話。
蘇總監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怎麼,嫌少?"
夏薇搖頭。
"不是。"
她說,"我在數,距離我上次當組長隔了幾年。"
蘇總監看著她,沒有接話,等她自己把那個數字放好。
"管它幾年,"她說,"往前走就行。"
夏薇走回工位坐下,滑鼠剛移到桌面上,周野就從旁邊探過頭來。
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杯沿冒著汽,他把它放在她桌角上。
"組長,"他說,"以後跟你混了。"
夏薇伸手把那杯茶往旁邊推了推,騰出放鍵盤的位置。
"你知道我以前當組長的時候什麼風格嗎?"
周野把椅子拉過來坐下:"什麼風格?"
她說:"很兇。
方案改了超過三次我會罵人。"
周野退了一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響。
"那我現在申請換組還來得及嗎?"
夏薇把滑鼠拿起來,點開一個新文檔:"來不及了。
幹活。"
下午她整理了新項目的框架。
客戶是一家做家居品牌的中型公司,預算比顧氏小,但需求明確。
她建了一個文件夾,裡面分了四個子目錄——需求拆解、競品調研、初稿框架、數據準備。
她從需求拆解開始寫,寫了兩行又停下來,把其中一行刪了重新措辭。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持續移動,中間沒有停頓。
走廊盡頭有人從她工位後面經過,她沒有抬頭,指尖繼續按在鍵帽上,那串腳步聲從她側後方經過然後消失了。
下班的時候她走出寫字樓,暮色已經從天際線那邊漫過來了。
她正準備往地鐵站走,一個人影從柱子旁邊移了出來,擋在她前面。
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但夏薇一眼就認出來了——沈念那個"閨蜜",在微博上髮長文罵她"配不上陸廷深"的人。
她戴了一頂黑色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聲音也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
"夏小姐,沈念讓我給你帶句話——"
夏薇停住了。
她看著對方口罩上沿露出來的那截鼻樑。
"她說你會後悔的。"
夏薇把包換到另一個肩膀上。
"你讓她自己來跟我說。
轉告別人的話我聽不懂。"
然後她繞過那個女人走了。
她走出兩步之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還有——告訴她,我沒什麼好後悔的。"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了。
她走過了第一個路燈,她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回頭看那個戴著黑色棒球帽的人是否還在原地。
她走到地鐵口的時候停下來,給顧辭發了一條消息:"沈念找人來堵我了。
我懟回去了。"
她站在地鐵口旁邊的欄杆旁,等著屏幕再次亮起。
顧辭回得很快,像他一直在等某條來自她的消息:"需要我派人接你嗎?"
她把手機握在手裡,沒有立刻回復。
地鐵口的風從下面湧上來,吹起她外套的衣擺。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用。
我自己能行。
就是跟你說一聲。"
她發完就把手機放回口袋,走下了地鐵站的台階。
台階不長,十八級,她走到第九級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地面上的人影已經不見了。
她轉回頭繼續往下走。
回到家她換了拖鞋,在沙發上坐下來。
手機屏幕亮了,她看到顧辭回了一句:"好。
明天見。"
她看著那三個字,沒有回。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杯沿上還有一圈她昨天留下的淺淡唇印,她看著它,沒有把它擦掉。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溫的,她喝了一口,杯沿壓在嘴唇上的位置跟昨天那杯一樣。
她端著水杯回到客廳,坐下來的時候感到一種細微的舒適感,像是今天所有的邊界都被她準確地放置好了——工作、稱呼、界限、回復。
她沒有在邊界之外多做停留,她只是確認了它們各自的準確位置,然後在上面停了一下,為每個邊界找到了合適的位置。
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桌面上會多出兩份新同事的人事檔案,她會在翻開之前先用指腹確認一下紙張的邊緣是否對齊。
她放下水杯,把茶几上那枚唇印擦掉了。
然後她站起來,關了客廳的燈。
明天她會在那兩份檔案里看到兩個名字,她會在今天下午新建立的那個文件夾里寫出第一個完整的執行段落,她會在走進會議室之前先確認自己是否已經把"組長"這個身份放置在她可以持續站穩的位置上。
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讓呼吸調整到穩定的節奏,然後轉身走向臥室,步子不急不緩。
她在躺下之前側過頭,看了一眼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微光。
那條光帶比昨晚細了一些,可能是因為月亮偏了一個角度,也可能只是雲層經過時改變了光線的密度。
她沒有去細想它為什麼變窄了。
她只是在確認它還在。
它確實還在。
她在黑暗裡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之前忽然想起一句話,是她在盛和面試那天說過的——"因為我想靠自己活下去。"
她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不確定的語氣,像在試探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會不會被風吹走。
現在她躺在自己的房間裡,確認那句當時帶著試探、沒有底氣的自我陳述,已經變成了一句可以在不預設回應的情況下,被安穩地放在她自己的句子序列里的事實。
她閉著眼,嘴角微微抬了一下,很快就平復了。
然後她鬆開了眼瞼周圍所有多餘的力,讓自己的呼吸完全落到枕頭墊起的高度上。
外面有車開過去,聲音由近及遠,被窗簾的棉布和更遠處的夜色依次過濾之後,只剩一層淺淺的振動,貼著耳廓的邊緣滑了過去。
她沒再回應那陣振動,她的呼吸已經平穩了。
她翻了一個身,側向窗戶的方向,那道光還在窗簾的縫隙里亮著,不刺眼,像一枚放在邊緣位置的標記物。
她閉著眼,不再需要檢查它是否還在。
她轉向它的方向,她朝那道光的方向躺好了,她躺的位置讓她一睜眼就能直接看到它,而她不需要再睜開眼去確認它是否被移動過——它從來沒有被移動過。
然後在黑暗中,她把自己放平了。
她的呼吸落到了床墊的表面,和窗簾的細褶保持同一個節奏,她鬆開了對"確認"本身的需要。
那道光還在那裡,但已經不再需要被核對了。
它只是留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像今晚所有被她放好的東西一樣,各自停在自己該在的地方,不再需要額外確認。
她閉上了眼睛,沒有再看它。
窗簾縫隙里那道光,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