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盃比她想像中輕。
頒獎台是臨時搭的,紅色絨布鋪在桌面上,她站上去的時候鞋跟卡了一下絨布的邊緣,她低頭用腳尖把它踢平了。
主持人念完她的名字,她從側面走上去,接過獎盃的時候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印在了獎盃底座上。
她站在話筒前面,看了台下一眼——前排是主辦方的幾個人,後排坐著盛和的三排同事,蘇總監坐在中間偏左的位置,臉上帶著一種她很少見的、完全放鬆的笑。
周野坐在蘇總監旁邊,手機舉著,鏡頭對著她的方向。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面孔,落在了最後一排。
顧辭坐在靠牆的位置,沒有穿西裝,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領口立著,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坐的姿勢是前傾的,沒有往後靠,看著她的方向。
她也看著他,然後她把目光收回來,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謝謝盛和。
謝謝我自己。"
掌聲從台下漫上來。
她注意到那個掌聲不是均勻的,第一波先從前排散開,然後才是後排的。
然後她看到蘇總監笑了一下,嘴角往旁邊扯了一下,像是在說"還行"。
她走下來的時候,獎盃被她用左手攥著,邊緣有一點硌手心。
散場之後她抱著獎盃站在會場門口的台階上。
風從台階下面吹上來,她把手裡的獎盃轉了一個方向,讓底座落在掌心裡。
"獎盃挺好看。"
顧辭的聲音從她側面傳過來,她已經不用轉頭就知道是他走近時帶起的氣流和步頻分布。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掂掂重不重。"
她把獎盃遞過去。
他接過去的時候像是先估了一下重量再落手,然後他把獎盃翻過來看了看底座的銘文。
"比我那個輕。
"他說,"但我那個是錢的重量。
你這個是人的重量。"
他把獎盃還給她,指尖在她接過獎盃時短暫地碰了一下底座邊緣。
她注意到他收回手之後把那隻手放進了口袋裡,沒有立刻再拿出來。
"你胖了。"
他說。
她瞪了他一眼。
"我胖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側身,又抬頭看他。
"臉上有肉了,"他說,"以前照片裡臉頰是凹的。
現在有血色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尖碰到顴骨的時候感受到一層比以前厚一些的皮下組織的彈性和緩衝。
好像是胖了一點。
因為吃飯規律了,因為有人會提醒她"到飯點了",因為她在看到手機屏幕上出現"晚上想吃什麼"時不再感到需要猶豫或迴避。
她把獎盃重新抱回懷裡,沒有再反駁他。
當晚她回到出租屋,換了拖鞋,走進房間把獎盃放在書桌上。
桌面上有一層薄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後把獎盃放在正中間。
她看著它——銀色的,底座上刻著"行業創新案例獎",字體不大。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拉開書桌最底下那個抽屜,翻出那個鐵盒,搭扣已經鬆了,輕輕一抬就打開了。
裡面躺著舊手機、舊結婚證、離婚證。
那本離婚證被壓在鐵盒的最底層,她把它抽出來的時候紙頁的邊緣擦過舊手機的屏幕,發出很輕的一聲。
她把它拿起來,放在獎盃旁邊。
一個結束,一個開始。
她退後一步,看了一眼桌面上並排擺放的這兩樣東西——離婚證深紅色,封面朝上;獎盃銀色,立著。
她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打開微博小號,配了一行字:
"今天拿了一個獎。
很小。
但是我拿的。
旁邊那個是我離過婚的證。
也小。
但也是我拿的。
我不再藏著了。"
她發完那條微博之後沒有立刻鎖屏。
她看著那條動態在自己的時間線上顯示出來,然後把手機翻到通訊錄,劃到頁面中段——那個備註名"陌生人"還在原來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後她按住了那個名字,選擇"刪除",彈出來的確認框停留了一瞬,她點了確定。
沒有拉黑,只是刪了。
乾淨利落。
她從通訊錄頁面退出來,屏幕回到桌面,她的拇指在空白處放了一下,然後鎖了屏。
手機剛放回桌上就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微博通知。
顧辭在她那條動態下面評論了一個表情——豎起的大拇指。
然後私信彈出來了。
她點開。
"下周有空嗎?
我有個私人飯局,想帶你去。"
她握著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那行字。
"什麼局?"
"我家裡人。
我媽聽說最近有個'項目負責人'幫顧氏賺了錢,想見見。"
她盯著屏幕看了將近半分鐘。
光標沒有閃動,頁面靜止在那裡,那兩行字像被釘在對話框裡。
她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立刻落下。
"你媽知道你跟我……?"她打了半行,停頓了幾秒,然後整句刪掉,重打:"你媽知道你跟我?"
"知道。
我跟她說,我在追一個很厲害的人。"
她看著那行字。
然後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了燈,在黑暗裡重新拿起手機——屏幕亮著,對話框還在原來的位置,那兩行字還在。
"幾點到?"她打了三個字,按了發送。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躺下來。
窗簾沒有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里落進來,在天花板上切了一道細長的亮線。
她看著那道線,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
那道光的方向和她臉朝的方向是同一個,她不需要調整自己的位置就能面對它。
她閉上眼睛,不再需要確認它是否還在那裡。
窗簾縫隙里的那道光,一直靜靜亮著。
她朝它躺好了,呼吸平緩下來。
手機的屏幕在床頭柜上暗著,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它會重新亮起,那條"幾點到"的回覆會被他看到,他會告訴她一個具體的日期和時間,然後她會把那個時間放進她的日程表里,像放一枚確認過邊緣、不會再被碰歪的硬幣。
她終於可以閉眼了。
那光還在原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