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所在一條老巷子的最深處,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銅燈掛在牆面上。
顧辭推開門的時候,她聞到一股竹子和老木頭的味道,混著從走廊盡頭飄過來的熱湯的氣味。
她跟著他穿過一條窄走廊,左邊是一面白牆,右邊是一排木格窗,窗外是一個很小的庭院,種著一棵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但枝頭還掛著幾顆幹了的果子。
她在那棵石榴樹前面走了幾步,她看了它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包廂在最裡面,門是推拉式的。
顧辭推開門的時候側了一下身,讓她先走進去。
房間裡坐著兩個人,一個六十出頭的女人,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
顧母穿了一件深藍色針織開衫,頭髮盤在腦後,髮髻梳得很緊,沒有一根碎發掉出來。
她手裡端著一杯茶,杯沿停在嘴唇前方兩寸的位置,聽到門響才放下。
顧辭的姐姐坐在旁邊,穿了一件寬鬆的米色毛衣,正在低頭看手機,聽到動靜抬頭,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客套的,是真實的、提前準備好的那種。
夏薇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房間裡的布局——兩人之間的距離、桌面上的餐具數量、杯沿留下的位置——然後她朝顧母的方向走了一步。
"阿姨好。"
她說。
顧母放下茶杯,上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快,但覆蓋了從頭髮到鞋底的整個縱向距離。
"你就是那個拿了獎的小組長?"她說,"看著不像會做市場的人。"
顧辭正在脫外套,手掛在衣架上還沒放下來,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夏薇站在桌邊,沒有急著坐下。
"阿姨覺得做市場的人應該長什麼樣?"
顧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擋了一下嘴角。
"起碼得比我兒精明。"
夏薇偏頭看了一眼顧辭,他剛把外套掛好,正在拉平袖口。
"那我可能真沒您兒精明,"她說,"但我好在學得快。"
顧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然後把茶杯放回桌面。
她看了夏薇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像皺眉。
她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吧。"
顧辭的姐姐在旁邊插了一句話:"媽,你讓人家坐下再問。"
顧母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反對。
夏薇在顧辭拉開的椅子上坐下來,桌面上已經擺好了四副碗筷,冷碟已經上齊了。
顧辭在她旁邊坐下來,手從桌子下面伸過來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輕的、短暫的——像是在確認她還在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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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握,但她也沒有把手移開。
飯吃到一半,熱菜上了三道,顧母把筷子放了下來。
她端起茶杯,像在等一個合適的位置把話放進去。
"我聽說你離過婚?"她問。
包廂里安靜了兩秒。
筷子沒有動,熱湯上的蒸汽還在往上升,顧辭的姐姐低頭夾了一粒花生,但沒有放進嘴裡。
顧辭張嘴想接話,夏薇的手從桌面下伸過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沒有用力,是指尖落上去的一個停頓。
"是,"她說,"離了。
他出軌,我淨身出戶。"
她的聲音沒有放低,也沒有抬高,它只是停在了它該停的位置上。
顧母端著茶杯,指腹沿著杯沿轉了一圈。
"那你恨他嗎?"
夏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目光從顧母身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碟涼拌黃瓜的邊緣,停留了一小段不完整的時間,然後用筷尖夾起一片黃瓜放進嘴裡,嚼完咽下去之後才開口。
"以前恨。
現在不了。"
她說,"恨一個人太累了,我現在只想往前走。"
她把筷子放回筷架上,抬頭看了顧母一眼。
顧母放下茶杯,看了她好一會兒。
然後她說:"行。
那你往前走的時候捎上我兒子吧。"
顧辭的姐姐把那粒花生放進嘴裡,嚼了一下,嘴角彎著,沒有說什麼。
顧辭坐在旁邊,他的目光正朝著顧母的方向,手肘停在桌面上,沒有說話。
飯局結束之後顧辭送她出去。
走廊里的燈比包廂里暗一些,她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被踩實之後又被空氣折了回來。
他走在她旁邊,步伐比平時慢一點。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木門通向庭院,她沒有推那扇門,她沿著走廊的方向繼續走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
"我媽嘴快你別介意。"
他說。
"不介意,"她說,"她說讓我捎上你的時候我挺高興的。"
他的腳停住了。
他的身體沒有完全轉過來,但他的腳先停了,然後他的視線才從走廊前方的位置移回到她臉上。
"那……"他說。
他停在"那"字後面,沒有再說下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轉過來面對著他。
"那什麼?"她說。
他看著她,那一眼裡沒有修飾,也沒有預先想好的轉折。
"那我現在算正式在追了。"
他說,語速比平時慢一些。
她沒有笑,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走廊很窄,這一步之後他們的肩膀中間只隔了一隻手掌的寬度。
"那你追吧。"
她說。
然後她繼續走,穿過走廊,拐進電梯間,按下了下行鍵。
顧辭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中間,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她的方向。
電梯門合攏之前,她的目光穿過那道逐漸收窄的縫隙和他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確認。
然後門關上了。
電梯往下走,她的指尖碰了一下外套口袋裡的手機屏幕邊緣,然後收了回來,它在她的口袋裡平穩地躺著,屏幕朝內。
她靠著電梯壁,在快速下降的狹窄空間裡,嘴角的弧度剛好能讓自己察覺。
然後門開了。
她走出去。
夜風從大廳門口的縫隙里灌進來,吹起她外套的下擺,她站在台階上拉上拉鏈。
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他還在走廊里,她也知道他在往哪個方向走。
電梯已經升上去了,樓層數字跳動著向上攀升。
她沒有數它停在哪一層。
她已經不需要通過確認它停靠的位置來確認他是否還在那裡了。
她站在路燈下面,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她把它放回口袋,走進單元門。
明天早上她會收到一個新的時間節點,那個節點不來自她的工作排期表,而是來自剛剛在走廊里說"那我現在算正式在追了"的那個人,來自剛剛在電梯門合攏前最後一眼還站在原地的那個人。
她不知道那個時間會落在哪一天、哪個小時,她只知道它已經在路上了。
她上樓,開門,換鞋,把外套掛在門邊的鉤子上。
她沒有開客廳的燈,直接走進臥室,在床沿坐下,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窗簾沒有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細長的亮線。
她躺下來,面朝窗戶的方向,那道光的邊界清晰而穩定。
她閉上眼睛,不需要再檢查它是否還在那裡。
它已經放好在那裡了,她不需要再核對了。
她的呼吸平穩地落下來,她側身躺著,像她習慣了的那樣。
她聽到外面有一輛車開過,聲音貼著路面的邊緣滑了過去,然後逐漸變輕,融進更遠處的背景里,最後什麼也沒有剩下。
她閉著眼睛,在安靜里將自己鬆開放平。
明天早上,一個新的節點會出現在她的屏幕上方,她會在看到它的時候先確認它是否已經完整地抵達她的時間線上,然後才決定以怎樣的速度把它拆開。
她不知道那是一個具體的時間還是一個約定的地點,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不知道她需要穿什麼樣的衣服、走多長的路才能到達。
但她知道它會來。
它已經在路上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感覺到那道光的邊界在她閉眼的黑暗裡也仍然可以識別。
她不再需要看著它才能確認它還在了。
她不再需要睜眼來重新確認它的位置了。
它只是它自己,持續地亮著,落在她臉朝的方向上,它不需要被注視才能持續生效。
她面向那道光的方向,她的呼吸已經平穩了。
然後她鬆開了所有剩餘的注意,連鬆開本身也被放下了。
她躺在那裡,沒有再去區分光是從哪一道縫隙里進來的。
她讓它在自己閉眼後的視線里自行保持它的位置,她不需要再確認它了。
她面朝那道光的方向,翻了個身之後,那道光所在的位置依然在她的側面,不需要再轉頭,不需要重新校準,它就會一直在那裡停留著,等她在早晨醒來時重新看到它。
她可以在那道光里待著,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來維持它了。
她在那邊待了一會兒,等待著呼吸的聲音將周圍的一切漸漸收攏成背景,然後她鬆開了自己。
她睡著了。
燈光持續地在窗簾上方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