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關了燈躺下來，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
屏幕的光在黑暗裡炸開，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陌生號碼。
不是陸廷深的舊號，不是他後來換的那個新號，是一個她從沒見過、沒有存過、也從未在任何對話框裡出現過的一串數字。
她伸出手把手機拿過來，解開鎖屏。
消息只有兩行：
"夏薇，我是沈念。
回國了。
明天方便見一面嗎？
有些事我想當面跟你說清楚。
關於那天手術的事。"
她看完那兩行字，把手機放在胸口上，屏幕的光隔著被子透過來，在她下巴上投了一圈淺藍色的微光。
她沒有立刻回。
她在黑暗裡看著天花板，手指搭在手機邊緣，指腹蹭著邊框的弧度，來回蹭了兩遍。
然後她坐起來，把床頭燈擰亮了。
暖黃色的光從燈罩里傾瀉出來，落在被面上。
她翻了一下那個號碼的歸屬地——國內。
沈念真的回來了。
她把那條消息截了一張圖，打開和顧辭的對話框，發了過去。
沒有加任何文字說明，只有那張截圖。
三秒之後顧辭回了："你打算去？"
她看著那三個字，把手機握在手心裡。
然後她打了一行字："嗯。
有些話我想當面聽她說。"
她按了發送，還沒放下手機，他的回覆就彈出來了："我陪你去。
不進場，在外面等。"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然後她打了四個字："好。
明天見。"
她退出和顧辭的對話，回到沈念那條消息的界面。
光標在新消息框裡閃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沒有刪改，沒有猶豫，直接按了發送："明天下午三點，我家樓下那個咖啡館。
你一個人來。"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然後重新關了燈。
黑暗重新合攏，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淺黃色的細線。
她躺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心跳很平穩。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到了。
咖啡館不大，開在小區門口旁邊的拐角，她穿過馬路的時候注意到門口的木牌歪了一點點，她經過時順手扶正了它。
她推門進去點了一杯熱美式，在靠窗的角落坐下來。
她選了一個能看到入口、又不直接暴露在入口視線範圍內的位置。
她端著那杯美式，杯沿沒有碰到嘴唇，她只是讓它放在手裡，感受著熱度沿著杯壁均勻地傳向她的手指。
她看著窗外，馬路對面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部分，還有一些還綠著，顏色在樹冠上交替過渡得不算整齊。
她注意到地上有片葉子被風吹著朝馬路的方向移動，被一輛經過的車帶起的風卷了起來，轉了一圈又落在路沿上，然後車已經開遠了。
她轉回視線，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兩點五十八分。
兩點五十九分的時候，咖啡店的門被推開了。
沈念站在門口，沒有戴口罩，沒有戴帽子，沒有化妝，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大衣，領口豎著。
她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看到了角落裡的夏薇。
她沒有馬上走過來，她在門口站了一拍，像是需要確認"她確實坐在那裡"這個事實。
然後她朝這個方向走過來，在夏薇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她坐下來之後沒有開口，她的目光先落在桌面上那杯美式上，然後抬起來，看著夏薇。
夏薇沒有先開口。
她把那杯美式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在舌面上散開，比昨天的那一杯稍微淡一些——可能是因為她今天喝得慢，等冰塊化了一點。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靠到椅背上，看著沈念。
沈念坐著的姿態和那年在威斯汀時的樣子不一樣，那天的她挽住陸廷深的手向人群展示，姿態是向外敞開的，而她今天坐在椅子上時肩胛向內收，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脊背微微前傾——像是在減少自己的占地面積。
夏薇注意到她大衣袖口邊緣有一根線頭翹起來，她沒有伸手扯掉它，它一直保持著翹著的狀態。
沈念開口了，聲音比記憶中低一些，沒有那種事先排練好的弧度。
"我回國是來處理一些事的，"她說，"不是沖你來的。
但我覺得有些話，我應該當面跟你說。"
夏薇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念低頭看著桌面，像在找一個她不需要太多修飾就能說出口的入點。
然後她抬起頭："那天手術的事——我之前不知道。
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我打電話給你那天……我是真的不知道他那天晚上不在家，是因為你那天在醫院。"
她停了一下。
夏薇沒有打斷她。
沈念繼續說："我知道你不會信我。
我也不需要你信。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天他不是因為我沒去的。
他是因為他自己。
他自己選了不去。
這件事跟我沒關係——但以前我一直假裝有關係。
假裝他會為了我不去。
其實他不會。
他只是不想去。"
沈念把目光落在桌面上，光線從側面切過來，在她的眼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我這次回來不是來要什麼的。
我什麼都不剩了。
我只是想把這句話說了。
然後就走了。
不會再回來了。"
她說完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她坐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像在等光變暗。
夏薇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沈念，你以前也跟我道過歉。
在錄音曝光之後。
你站在那個你精心挑選的、跟我說話很方便的位置上，把它說出來，然後你走了。
你只是想完成那句話而已。"
她停了一下。
"但你剛才說的那句——他說他不想來，不是因為你——那句話不在你以前的台詞裡。
是真的。
我聽到了。
你可以走了。"
沈念沒有說話。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颳了一下，聲音不大。
她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偏頭想說什麼。
她嘴唇張開了幾毫米，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她合上了。
她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鈴鐺響了一聲。
夏薇坐在位子上，把剩下的半杯美式喝完。
她看到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落了第二片，在路面上翻了個身，停在了路沿旁邊。
她沒有再轉頭去看沈念穿過街角的方向。
她拿出手機，給顧辭發了一條消息："談完了。
我出來了。"
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走出咖啡店。
陽光落在她肩膀上，溫的。
她抬起頭，看到顧辭的車停在馬路對面，車窗開著半截，他的目光落在她所在的咖啡店門口的位置。
她穿過馬路，拉開車門坐進去。
顧辭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系好安全帶，靠著椅背，偏頭看向前窗外的街道。
"她說她不知道那天的事。"夏薇說，"她說他那天不去不是因為沈念——是因為他自己不想來。
我覺得她說的是真話。
她最後那句話也是真的——她說她不會再回來了。"
顧辭發動了車子。
她在副駕駛座上靠著椅背，窗外的梧桐葉還在往下落。
在下一個路口之前，顧辭說："回家？"
她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