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傍晚。
夏薇從盛和出來,天還沒全黑,路燈已經亮了。
她走到寫字樓門口的時候,看到沈念站在台階下面的那棵梧桐樹旁邊。
沒有化妝,穿著那天那件灰白色大衣,袖口的線頭還在,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連手機都沒有捏在指間。
她像是站在那裡等了有一段時間了,腳邊落了兩片梧桐葉,她站著的時候沒有低頭看它們。
夏薇在台階頂端停了一步,然後走下台階。
她走到沈念面前兩步左右的地方停下來,那個距離不算近,不是共處同一片光暈的關係,但也不算遠,是足以聽清對方說話但不必調整站姿的區間。
"我以為你走了。"
夏薇說。
沈念搖頭:"後天走。
今天是想來跟你說一句——那天在咖啡館,我說完那番話之後,我以為我會輕鬆一些。
但我沒有。"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交叉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我回去想了很久,才發現我道歉的對象錯了。
我一直覺得只要跟你道了歉,我就可以把這件事從身上卸下來了。
但那個孩子……是我在他還在的時候叫他爸爸的那個人,我沒有辦法向他道歉。
他收不到。"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沒有抖,她的敘述在較為平直的狀態下完成了。
"所以我今天來,不是來讓你轉達的。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已經不會再用'我道過歉了'這件事來替自己收尾了。
我會帶著它。"
夏薇看著她說:"你後天走?"
沈念點頭。
"去哪裡?"
"不知道。
還沒定。
但不會回來了。"
夏薇沉默了一會兒,她說:"那你去吧。"
沈念沒有說"謝謝",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她朝馬路的方向走去,經過停在路邊的那排車,她的身影從路燈下穿過,走過兩個路燈之間的暗區,又走進下一個光圈裡。
她的影子在她身後變長又縮短,往復循環。
她沒有回頭。
夏薇站在台階上看著那道逐漸變小的背影消失在第二個路口的轉角處,然後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打開和顧辭的對話框:"沈念剛才來盛和樓下了。
她說她後天走。
以後不回來了。
我跟她說'那你去吧'。"
顧辭回:"你現在在哪?"
夏薇:"在公司門口。"
顧辭:"別動。
我過來。"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她站在路燈下面沒有走開。
路燈的光圈邊緣有一小片陰影,她在離陰影幾步遠的地方停留,手裡什麼也沒有握,也沒有在看任何東西,只是站在那兒。
她抬頭看了一眼梧桐樹的樹冠,葉子已經掉了大半,剩下幾片掛著,在風裡輕輕動著。
她的視線從樹冠的輪廓向下移動,落到自己腳邊那兩片落葉上,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一輛車停在了路邊。
顧辭從車裡出來,關上車門,走到她面前,他沒問她怎麼了,他只是在路燈下面站到了她旁邊。
他在她旁邊站定之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肩膀的寬度,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和她的影子錯開了一小段距離。
"她來道歉?"他問。
"嗯。
她說她道歉的對象錯了——應該是那個孩子。
但她沒辦法跟他說了。
所以她說她會帶著它。"
顧辭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你呢?"
夏薇想了想:"我不用帶著它。
我已經放在該放的地方了。"
她說完之後停頓了片刻,"我說的是'那你去吧',不是'我原諒你了'。"
顧辭看著她的方向:"那你說對了。"
路燈在他們上方亮著,光均勻地落下來,她的影子和他之間錯開的距離沒有縮短,但也沒有擴大。
它只是在那一個位置停留著。
夏薇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從哪過來的?"
顧辭說:"在附近開完會。
看消息的時候剛好在這條路上。"
夏薇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那不是剛好,但她不需要拆穿它。
她只是說:"那走吧。"
她朝副駕駛座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停住了。
"你吃了沒有?"
顧辭沒有回她。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從副駕駛座上拿了一個紙袋遞過來,袋口封著,沒有繫緊,她看到裡面露出來的碗沿,她接過去的時候紙袋的重量透過提手落在她掌心裡。
她說:"什麼?"
"蔥油拌麵。
路過那家店的時候順路買的。"
她笑了一下,很輕的。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路過那家店,她抱著那個紙袋,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把紙袋放在膝蓋上,系好了安全帶。
她抱著那個紙袋,紙袋底部的熱度透過衣料傳向她的腹部。
她低頭看著紙袋口露出的那一截碗沿,沒有立刻打開它,也沒有準備在下車之前把它吃完。
她知道它可以等,不會因為她沒有馬上打開就變涼,因為他是從一家她認識位置的店裡把它帶過來的,他把它帶過來的路程就是它保持溫熱的原因。
她把紙袋放在膝蓋上,等車開到她需要下車的位置。
車在紅燈前停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紙袋,側過臉看了看窗外,又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手指搭在紙袋邊緣,沒有抓緊也沒有鬆開,那個動作更像一種"我已經知道它在這裡了"的停留。
她感覺到車在移動,她感覺到紙袋裡的那碗面還在持續地散發著溫度,她感覺到副駕駛座的空調風被調到了剛好能吹過她耳側的角度,她不需要轉頭確認這些條件都還在不在。
它們一直保持著。
車停在她樓下的時候她沒有立刻下車,她握著那個紙袋的提手,"我明天早上會把碗洗了還給你。"
"不用還。
那家店要下周才開門。"
她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說順路買的嗎?"
顧辭沒有回答。
他在駕駛座上坐著,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她沒有追問他為什麼會在它不開門的日子路過。
她推開車門,抱著紙袋下了車,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下頭,車還停在那裡,它的引擎聲已經低了下來,它在等待她進樓之後才能確認自己可以安全離開。
她知道這一點,因為她自己也會在同樣的場景下採取同樣的行為——確認對方已經進了門、燈已經亮了、關門聲已經傳達到,然後才移開目光。
她推開單元門走進去,走上兩級台階之後,她才聽到引擎重新啟動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她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往上走。
她已經不需要等它完全消失才能邁出下一步了。
她知道自己會在那碗面放涼之前吃掉它,因為她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餓,而那碗面既然已經被帶到了她手裡,它會一直等到她坐到桌邊、拆開筷子、挑起第一口的時候再開始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