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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梔子花

2026-09-17 23:35:30 作者: 挽青袖

  她正蹲在陽台上給綠蘿澆水,水壺傾斜,水流從壺嘴落進盆土,沿著邊緣滲開的時候發出細密的聲響。

  她看到水滲進土裡的速度,沒有積在表面,說明根部還有空間。

  她把水壺放下來,放在腳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陸廷深。

  第三條消息。

  她劃開,看到那行字:「夏薇,我今天路過花店,看到有白色的梔子花。

  你以前在別墅陽台種過一盆。

  後來枯了我才發現。

  我澆了水。

  但已經救不回來了。

  就像我。」

  她看完了。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坐在陽台的矮凳上。

  秋天的風從欄杆縫隙里鑽進來,貼在腳踝上,她拉了一下褲腳蓋住了。

  

  她想起那盆梔子花——那是她結婚第二年種的。

  從花市買回來的,一盆十五塊錢,花苞還閉著,綠綠的,她把它放在陽台的角落裡,每天早上澆水,偶爾松鬆土。

  第一朵花開的時候是傍晚,她蹲在旁邊看了很久,花瓣邊緣有一點卷,白色的,她用手背碰了一下,花苞最外側那一片是涼的。

  她當時想,等他回來,帶他來看。

  他回來的時候是深夜,她已經睡了。

  第二天她跟他說陽台上的花開了,他說「嗯」,他看了一眼,那個目光從花盆表面滑過去的距離很短,沒有停留。

  然後他轉身走了。

  後來有一次他說「花招蟲子」,讓她扔了。

  她沒扔,她把花搬到了陽台的另一頭,角落裡,曬不到太陽的地方。

  她想著換一個位置就能繼續養,但換了位置之後她忘了幾次澆水,葉子開始變黃,邊緣從綠轉褐,先捲曲,再脆化,然後掉落。

  她沒有扔掉它。

  枯枝在原地站了兩年,像一個她一直打算處理但始終沒有動手的物件。

  離婚收拾行李那天,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盆枯枝——土已經乾裂了,枝幹是灰褐色的,沒有任何返綠的跡象。

  她看了一眼,然後關上了陽台門,沒有帶走。

  現在陸廷深說「澆了水但救不回來了」。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不是笑他,是笑自己。

  她曾經也像那盆梔子花,被擱置在陽台的角落裡,慢慢乾枯,而她還在等澆水的人來。

  後來她發現等不來,她自己把枯枝留下了,它枯了就是枯了。

  她把自己搬走了,換了新的土,重新活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花枯了就是枯了。

  我重新種了一盆新的,長得挺好。

  你也重新種一盆吧。

  別澆水澆錯了盆。」

  她看了一遍,沒有刪改,直接按了發送。

  然後她打開通訊錄,翻到那個已經被她移出第一頁的號碼,點開,選擇刪除。

  沒有拉黑,就是刪了。

  彈出確認框的時候她停了一拍,然後按了確定。

  屏幕上的聯繫人列表跳了一下,那一行不見了。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在陽台地上,重新拿起水壺,給綠蘿澆完最後一點水。

  水落進盆土的聲音被夜風蓋住了,她看到水從盆底的小孔滲出來,滴在托盤上,一滴,兩滴。

  她站起來,把水壺放回角落裡,然後重新坐下來,靠在陽台欄杆的橫杆上。

  那盆綠蘿的葉子在風裡晃了晃,最上面那片最大,葉尖朝著路燈的方向偏了一下,沒有移開。

  手機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微博小號的私信,顧辭發的:「今天忙完沒?」

  她靠著欄杆,打字:「忙完了。

  在陽台吹風。」

  「看花?」

  她偏頭看了一眼那盆綠蘿,在路燈底下它的顏色比白天深一些,葉片邊緣有一圈朦朧的反光。


  「看我的綠蘿。」

  她發了出去。

  「明天我給你帶一盆薄荷。

  綠蘿旁邊放薄荷,能驅蚊。」

  她看著那行字,在陽台的矮凳上笑了一下。

  「好。」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沒有鎖屏,那兩行字還亮在對話框裡。

  她側過頭,看到樓下路燈的光圈落在路面上,邊緣有一片剛剛落下來的葉子,還沒有被風吹走。

  她看了兩秒,風來了,葉子橫著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停在了路沿旁邊。

  她收回目光,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明天我給你帶一盆薄荷。」

  她在對話框裡打了一行字,沒有發出去:「那盆薄荷也會像綠蘿一樣活得好。」

  她看了一遍,沒有發送,刪掉了,鎖了屏。

  她站起來把水壺放回廚房,在陽台門口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綠蘿最上面那片葉子的尖端,指尖輕輕按了一下,葉面微微彎了一下又彈回來。

  她感覺到那片葉子的表面是涼的,有露水還沒有完全乾。

  她站在那裡,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但薄荷會在明天早上被帶過來。

  她不需要再去確認它是否會被帶過來。

  它已經是在路上的狀態了,已經有一個具體的人承諾了他會穿過那一段距離。

  她只需要給綠蘿旁邊騰出位置。

  她轉身走進屋裡,伸手關了陽檯燈。

  燈暗下去之後,陽台上的光線只剩下路燈從樓下投上來的暖黃色,那盆綠蘿還在原來的位置站著,葉尖的方向沒有改變。

  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臥室關了門。

  她躺下來的時候窗簾沒有拉嚴,月光滲進來,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塊不規則的淡白色光斑。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頭,看了看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道光。

  它的邊緣是清晰的,沒有晃動,沒有正在被風吹散的任何跡象,它只是停在那裡,和她剛剛在陽台上確認過的那片綠蘿葉子的尖端保持著相同的穩定。

  那道月光沒有移動,那盆綠蘿的葉尖也沒有移動。

  它們各自在自己的位置里保持著平衡,不需要她去重新調整。

  她合上了眼睛。

  明天那盆薄荷會被放在綠蘿旁邊。

  她已經知道它會在哪個位置了。

  她合上了眼睛。

  那道月光還在窗簾的縫隙里亮著,沒有晃動,不需要她再睜開眼睛確認它的位置。

  它會在那裡,直到天亮,然後被日光覆蓋。

  等到月光重新升起的時候,綠蘿旁邊會多一盆薄荷。

  它們會在同一個窗台上各自安頓下來。

  她不再需要提前規劃它們的間距,因為那個間距會由帶薄荷來的人確認。

  他只是說他會帶來它,他會自己決定它應該放在哪個位置。

  她只需要在明天早上拉開陽台門的時候,看到綠蘿旁邊多了一個新的盆。

  她不再需要通過想像一盆薄荷何時抵達來完成它的安放,她只需要在明天早上從陽台門走出來,給綠蘿旁邊留出位置。

  然後它就會在那裡。

  她在黑暗裡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平穩下來,那道月光一直在窗簾縫隙里亮著。

  明天薄荷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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