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蹲在陽台上給綠蘿澆水,水壺傾斜,水流從壺嘴落進盆土,沿著邊緣滲開的時候發出細密的聲響。
她看到水滲進土裡的速度,沒有積在表面,說明根部還有空間。
她把水壺放下來,放在腳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陸廷深。
第三條消息。
她劃開,看到那行字:「夏薇,我今天路過花店,看到有白色的梔子花。
你以前在別墅陽台種過一盆。
後來枯了我才發現。
我澆了水。
但已經救不回來了。
就像我。」
她看完了。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坐在陽台的矮凳上。
秋天的風從欄杆縫隙里鑽進來,貼在腳踝上,她拉了一下褲腳蓋住了。
她想起那盆梔子花——那是她結婚第二年種的。
從花市買回來的,一盆十五塊錢,花苞還閉著,綠綠的,她把它放在陽台的角落裡,每天早上澆水,偶爾松鬆土。
第一朵花開的時候是傍晚,她蹲在旁邊看了很久,花瓣邊緣有一點卷,白色的,她用手背碰了一下,花苞最外側那一片是涼的。
她當時想,等他回來,帶他來看。
他回來的時候是深夜,她已經睡了。
第二天她跟他說陽台上的花開了,他說「嗯」,他看了一眼,那個目光從花盆表面滑過去的距離很短,沒有停留。
然後他轉身走了。
後來有一次他說「花招蟲子」,讓她扔了。
她沒扔,她把花搬到了陽台的另一頭,角落裡,曬不到太陽的地方。
她想著換一個位置就能繼續養,但換了位置之後她忘了幾次澆水,葉子開始變黃,邊緣從綠轉褐,先捲曲,再脆化,然後掉落。
她沒有扔掉它。
枯枝在原地站了兩年,像一個她一直打算處理但始終沒有動手的物件。
離婚收拾行李那天,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盆枯枝——土已經乾裂了,枝幹是灰褐色的,沒有任何返綠的跡象。
她看了一眼,然後關上了陽台門,沒有帶走。
現在陸廷深說「澆了水但救不回來了」。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不是笑他,是笑自己。
她曾經也像那盆梔子花,被擱置在陽台的角落裡,慢慢乾枯,而她還在等澆水的人來。
後來她發現等不來,她自己把枯枝留下了,它枯了就是枯了。
她把自己搬走了,換了新的土,重新活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花枯了就是枯了。
我重新種了一盆新的,長得挺好。
你也重新種一盆吧。
別澆水澆錯了盆。」
她看了一遍,沒有刪改,直接按了發送。
然後她打開通訊錄,翻到那個已經被她移出第一頁的號碼,點開,選擇刪除。
沒有拉黑,就是刪了。
彈出確認框的時候她停了一拍,然後按了確定。
屏幕上的聯繫人列表跳了一下,那一行不見了。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在陽台地上,重新拿起水壺,給綠蘿澆完最後一點水。
水落進盆土的聲音被夜風蓋住了,她看到水從盆底的小孔滲出來,滴在托盤上,一滴,兩滴。
她站起來,把水壺放回角落裡,然後重新坐下來,靠在陽台欄杆的橫杆上。
那盆綠蘿的葉子在風裡晃了晃,最上面那片最大,葉尖朝著路燈的方向偏了一下,沒有移開。
手機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微博小號的私信,顧辭發的:「今天忙完沒?」
她靠著欄杆,打字:「忙完了。
在陽台吹風。」
「看花?」
她偏頭看了一眼那盆綠蘿,在路燈底下它的顏色比白天深一些,葉片邊緣有一圈朦朧的反光。
「看我的綠蘿。」
她發了出去。
「明天我給你帶一盆薄荷。
綠蘿旁邊放薄荷,能驅蚊。」
她看著那行字,在陽台的矮凳上笑了一下。
「好。」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沒有鎖屏,那兩行字還亮在對話框裡。
她側過頭,看到樓下路燈的光圈落在路面上,邊緣有一片剛剛落下來的葉子,還沒有被風吹走。
她看了兩秒,風來了,葉子橫著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停在了路沿旁邊。
她收回目光,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明天我給你帶一盆薄荷。」
她在對話框裡打了一行字,沒有發出去:「那盆薄荷也會像綠蘿一樣活得好。」
她看了一遍,沒有發送,刪掉了,鎖了屏。
她站起來把水壺放回廚房,在陽台門口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綠蘿最上面那片葉子的尖端,指尖輕輕按了一下,葉面微微彎了一下又彈回來。
她感覺到那片葉子的表面是涼的,有露水還沒有完全乾。
她站在那裡,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但薄荷會在明天早上被帶過來。
她不需要再去確認它是否會被帶過來。
它已經是在路上的狀態了,已經有一個具體的人承諾了他會穿過那一段距離。
她只需要給綠蘿旁邊騰出位置。
她轉身走進屋裡,伸手關了陽檯燈。
燈暗下去之後,陽台上的光線只剩下路燈從樓下投上來的暖黃色,那盆綠蘿還在原來的位置站著,葉尖的方向沒有改變。
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臥室關了門。
她躺下來的時候窗簾沒有拉嚴,月光滲進來,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塊不規則的淡白色光斑。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頭,看了看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道光。
它的邊緣是清晰的,沒有晃動,沒有正在被風吹散的任何跡象,它只是停在那裡,和她剛剛在陽台上確認過的那片綠蘿葉子的尖端保持著相同的穩定。
那道月光沒有移動,那盆綠蘿的葉尖也沒有移動。
它們各自在自己的位置里保持著平衡,不需要她去重新調整。
她合上了眼睛。
明天那盆薄荷會被放在綠蘿旁邊。
她已經知道它會在哪個位置了。
她合上了眼睛。
那道月光還在窗簾的縫隙里亮著,沒有晃動,不需要她再睜開眼睛確認它的位置。
它會在那裡,直到天亮,然後被日光覆蓋。
等到月光重新升起的時候,綠蘿旁邊會多一盆薄荷。
它們會在同一個窗台上各自安頓下來。
她不再需要提前規劃它們的間距,因為那個間距會由帶薄荷來的人確認。
他只是說他會帶來它,他會自己決定它應該放在哪個位置。
她只需要在明天早上拉開陽台門的時候,看到綠蘿旁邊多了一個新的盆。
她不再需要通過想像一盆薄荷何時抵達來完成它的安放,她只需要在明天早上從陽台門走出來,給綠蘿旁邊留出位置。
然後它就會在那裡。
她在黑暗裡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平穩下來,那道月光一直在窗簾縫隙里亮著。
明天薄荷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