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到那條回復的時候正坐在辦公室。
窗外城市燈火通明,對面樓層的格子間亮著一排排白色的光,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
他看了很多遍——「花枯了就是枯了。
我重新種了一盆新的,長得挺好。
你也重新種一盆吧。
別澆水澆錯了盆。」
他把目光停在「別澆水澆錯了盆」那幾個字上,緩慢地移過每一筆每一畫,然後從頭再看一遍。
他看了四遍。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
過了幾秒他又按亮了,那行字還在,他又看了一遍,又按滅了。
他又按亮了,又看了一遍。
他坐在那裡,長久地沒有動。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的馬路上車流來來往往,車燈在路面划過又消失,新的光從遠處移過來補上。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車一輛輛經過,沒有追著哪一輛看,只是看著它們通過他面前的這片視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結婚那年,夏薇問他「你最喜歡什麼花」,他說「沒有」。
她就自己種了一盆梔子花。
他沒有問過她為什麼選梔子花,沒有問過她什麼時候買的、在哪裡買的。
她種完那盆花之後,他只在她提起它的時候偶爾看過一兩次陽台的角落,那盆花和陽台上的拖把、晾衣架、舊鞋盒並排放著,他始終沒有專門走過那扇門,走到它旁邊去確認它的高度和顏色。
那盆花開花的時候,他一次都沒有去過陽台。
他從來沒有聞到過它的香氣。
她站在那朵花旁邊的時候,他在客廳、在書房、在臥室,那扇通向陽台的門始終關著。
他轉身走回書桌前,拉開最底下一個抽屜,翻出那個鐵盒,搭扣鬆了,輕輕一抬就開了。
裡面是她留下的東西。
電影票根、銀杏葉、寫給自己的生日卡片,翻到最下面的時候,他看到一張小照片。
拍立得的那種,邊框是白色的,邊緣微微捲起。
照片裡她站在那盆梔子花旁邊,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頭髮披著,嘴角向上彎著,眼角也彎著,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的影子落在陽台地板上。
他之前翻到過這張照片,但他沒有注意過背面。
這一次他翻過來了。
背面的空白處有一行她的字,藍色原子筆寫的,筆畫比她平時寫字的筆跡更輕,像是怕用力會壓皺相紙的背面——「第一朵花開。
他沒看到。
但我拍下來了。」
他拿著那張照片,沒有再翻回正面。
他看到那行字,反覆確認了字跡的細節,她寫「他沒看到」的時候,筆尖在那個「沒」字上停了一下,墨跡比旁邊的筆畫稍重。
他站在書桌前,保持著翻過照片的姿勢,他讀完了那行字,然後把它放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裡。
紙頁貼著胸口,他拉上外套拉鏈的時候放慢了速度,用手心把口袋那一片位置按了按。
他走出了辦公室。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他穿過大廳,走到街上,風從側面灌過來,外套下擺被吹起來又落下。
他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路,經過一家花店。
花店的燈亮著,門口擺著幾排盆栽,綠蘿、薄荷、茉莉,靠里的位置有一盆梔子花,葉子油綠,花苞還沒有開。
他走過去,在花店門口站了一會兒。
店主走出來問他要什麼,他說「梔子花」。
店主把那盆花端出來放在檯面上,他付了錢,沒有說話。
他捧著那盆花走回別墅,進門之後沒有開燈,直接穿過客廳走到陽台門口,推開門。
陽台很暗,月光落在地板上,牆角那個位置空著,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蹲下來,把那盆梔子花放在角落裡。
盆底碰到地板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他站起來,站在陽台中間,看著那盆花。
它還在原來的角落。
但已經不是原來那棵了。
他站在那裡,月光照在他肩膀上,他看著那盆花的花苞,綠色的,還沒有張開。
它會在某一天張開,因為它是一棵活的、會生長的植物。
但他知道那朵花開的時候,那扇門不會再有人推開了。
他站在那裡,陽台上沒有風。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回屋裡,拉上了陽台的門。
那盆花留在原地。
月光從雲層邊緣透出來,落在花盆邊緣,沿著盆沿鋪開了一段彎曲的亮線。
同一天深夜,有人在微博上發現沈念的帳號已經註銷了。
她的ins也清空了。
沒有告別聲明,沒有長文,沒有配圖,沒有轉發的連結。
就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有人截了圖發出來,標題寫著「白月光退場了」,評論區有人問「她去哪兒了」,沒有人知道。
陸廷深在第二天早上看到了那條熱搜。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看了一眼屏幕,那行字從屏幕上滑過,他沒有點進去。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
他把那杯水喝完了。
然後他回到沙發上坐下,看著陽台的方向。
那盆梔子花還放在角落裡。
他沒有走過去看它,他只是確認了它的位置還在。
他坐在那裡很久,直到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了地板上一小片區域。
他低頭看著那片光,沒有站起來去碰它。
那片光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自己移開了。
他坐在那裡沒有移動位置。
陽光在地板上向前挪動了一截,然後從窗沿退了出去,像一道被收走的線,從他腳邊撤走,縮到窗台下方的陰影里,完全消失了。
房間恢復了灰白。
他坐在沙發上看陽台的方向,透過玻璃能看到那盆花的花苞,和昨晚放在那裡時的狀態一樣。
它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知道它已經在進行根系伸展了——它已經在自己生長的周期里了,只是還沒有從外部顯現出來。
他不需要走過去確認,他只需要知道它在那裡,然後繼續坐著。
他不會走過去。
那片光已經移開,他仍然坐在它照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