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和內部調整的通知發出來的時候,夏薇正在改下季度的預算表。
蘇總監推開她辦公室的門,沒有敲,直接走進來說:「總部批了。
我升副總,你接市場總監。」
她說完把一份文件放在夏薇桌面上,轉身走了,走之前說了一句:「下午會上宣布,你準備一下。」
下午的會夏薇坐在長桌中段,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搭在布料表面,沒有握緊。
蘇總監站在投影前面宣布了調整結果,說到「市場部總監由夏薇擔任」的時候,周野帶頭鼓了掌,掌聲從會議桌左側蔓延到右側,全組都在拍手。
夏薇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沒有揮手,沒有說「謝謝大家」。
她只是坐在那裡,等掌聲自己落下來之後,說了一句「繼續幹活」。
全組安靜了一拍,然後有人笑了。
蘇總監站在前面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會後她回了辦公室。
這是她第一次有一間自己的獨立辦公室——玻璃牆,朝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黃了大半,在風裡嘩啦啦響。
她關上門,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椅子是新換的,比之前的軟一些。
她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打開文件。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她翻開手機相冊,劃到最底部——一張一年前在陸家拍的窗外,那扇窗朝北,看出去是花園,冬天拍的,樹枝光禿禿的。
她又切回相冊最新一張,剛才她在新辦公室里拍的,窗外是一棵銀杏樹,葉子黃了,在風裡晃動著。
她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個拼圖框裡,發了一條微博小號,配了一行字:「一年前我在一個花園旁邊看樹。
今天我在另一個地方看樹。
樹不一樣了。
我也不一樣了。
謝謝這一年。」
她發完之後沒有鎖屏,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玻璃牆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在走動,腳步聲從她門口經過又遠了。
她坐在那扇朝南的窗戶旁邊,銀杏葉被風吹落了幾片。
新辦公室的氣味是乾燥的,和陸家那間朝北的書房完全不同。
那間書房的氣味是舊書和木頭混著灰塵的,這間辦公室的氣味是紙張、屏幕和新鮮空氣。
她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走到窗前看風景,也沒有移開視線去尋找過去的形狀。
她只是坐在那裡,讓光線從南面的窗戶均勻地鋪過來。
同一天下午,顧氏會議室。
顧辭坐在長桌頂端,對面是一面投屏,界面顯示的是合作方的法務函掃描件。
會議室里坐了七個人,沒有人說話。
電話免提開著,對方負責人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語速快、聲音高、每個句尾都帶著一個不平的弧度:「顧總,這個條件我們沒法接受。
你們提供的方案和前期溝通差距太大。」
顧辭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合同,然後抬手摘下了銀框眼鏡。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鏡片邊緣,重新戴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合同簽了,違約金條款在第8條。」
他翻了一頁紙,「你毀約沒問題,按條款走。」
他把翻開的合同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
「另外——你下個季度的主要供應商,是顧氏子公司。」
他把手從紙面上抬起來,「你確定要毀約?」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
然後掛了。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有人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自己面前的筆記本。
顧辭靠回椅背,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面上,沒有再看那部電話。
十分鐘後電話響了。
顧辭看了一眼屏幕,伸手按了免提。
對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個調:「顧總,我們再談談。」
顧辭沒有說話,等對方把那個尾音放穩。
然後他說:「談可以。
明天下午三點,帶著誠意來。」
他按掉了免提,掃了一眼會議桌兩側的人:「散會。
明天誰都不用加班。」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機,走出會議室。
電梯門合攏之後他靠在電梯壁上,解鎖手機屏幕,打開和夏薇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晚上有空嗎?請你吃飯。」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電梯下行到一樓的時候他又拿出來看了一眼,沒有回覆,他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裡,走出了大廳。
夏薇是在下午四點零八分看到那條微博評論的。
她點開通知欄,看到顧辭在她那條拼圖微博下面回了一行字:「明年的樹會更好看。
我保證。」
她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表情——「:)」然後鎖了屏。
她放下手機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揚,然後她又重新拿起了手機。
下班的時候她走出寫字樓,路燈已經亮了,天還沒有完全黑透。
路邊停著一輛車,她認得那輛車的顏色。
她走過去敲了敲車窗玻璃,顧辭的窗戶從裡面搖下來,他沒有下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
她說:「顧總,你最近來得有點勤。」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不是來接你的,」他說,「是來送花的。」
他側過身,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小盆薄荷遞過來。
盆是米白色的,葉子翠綠,有幾片剛長出來的嫩葉在盆沿邊上伸出來一小截。
她接過來的時候紙盆底部的弧度和她掌心貼合,有一小片泥土從盆底的透氣孔里漏出來,落在她的虎口上。
她低頭聞了一下——薄荷葉子的氣味在涼意里擴散開來,清涼的,細密的,在接近她鼻腔的瞬間就散開了,非常輕,像剛從室外被帶進來一樣。
她說:「好,我放陽台上。
旁邊那盆綠蘿會嫉妒的。」
顧辭靠在駕駛座上看她:「那就讓它們一起長。」
她抱著那盆薄荷站在原地,晚風從側面吹過來,薄荷的葉片在她指尖附近輕微晃動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那明天見。」
「明天見。」
她說。
然後她轉身,抱著那盆薄荷走進了單元門。
她推開陽台門,把薄荷放在綠蘿旁邊,兩個花盆的底座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手掌的寬度。
她蹲下來把盆轉了一下方向,讓最大的那片葉子朝向陽台外側。
然後她站起來,站在兩盆植物之間。
綠蘿的葉片伸向薄荷的方向,薄荷的嫩葉朝相反方向伸展,中間的那個間距沒有被填滿,但它可以保持住。
她不需要再調整它們之間的距離了。
那盆薄荷會在綠蘿旁邊安家,綠蘿也不會因此改變它的生長方向。
它們會各自活下來,在不同的根系深度里各自伸展,在同一片陽台的晨光和夜風裡完成各自的生長周期。
夏薇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兩盆植物。
她看見綠蘿的葉子被風微微吹動了,但她沒有再去確認薄荷的土壤是否足夠濕潤。
明天早上她會重新回到這個陽台上,打開水壺,給兩盆植物同時澆水,她會注意到它們各自需要的水量並不相同——綠蘿需水更多,薄荷需要更透氣的土壤——這會是她在同一片空間內識別兩種不同需求的方式,然後她會分別調整澆水的量。
她知道那盆薄荷的葉片會在清晨露水凝結時顯出一層細密的銀色水珠,它已經在它的新位置上了。
它已經放好了。
她轉身走回屋裡,關了陽檯燈。
那兩盆植物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葉片的方向各自保持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