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的時候會場已經亮了。
酒店大堂的吊燈被調到最亮的那一檔,光從高處傾下來,把每一張臉都照得比實際更近一些。
她站在簽到處低頭寫名字,筆尖划過紙面的時候旁邊有人側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落在她的側臉上,像在翻一本舊書的第一頁。
她簽完字,把筆帽扣好,轉身走進會場。
墨綠色的裙子。
她挑了很久,最後選了這件,和那件她離婚後買的新大衣同一個顏色,比她當時試穿的時候合身了一些,腰線收得剛好。
她端著香檳杯在場內慢慢走,步伐不快但不停,遇到人就停一下,碰杯,換名片,再繼續走。
她的笑容是自然的——她在盛和的半年裡已經學過怎麼在陌生人面前保持不緊張的弧度,她不需要在入場前反覆檢查自己的微笑是否合乎標準,它已經是一種可以在見面時被順利調用的工具了。
"那個就是陸廷深前妻。"
聲音從她身後不遠處傳過來,壓得很低,像是說話的人以為自己已經退到了足夠遠的地方。
她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了一步。
"聽說現在做得很厲害。"
"淨身出戶的那個?"
她停下來了。
她端著酒杯轉過身,朝那個聲音的方向走了兩步。
三個人站在一張高腳桌旁邊,其中一個手裡端著紅酒,另兩個握著水杯。
她走過去的時候他們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三根被忽然擰緊的指針同時對準同一個位置。
她站定,臉上沒有變表情,端著香檳杯的手也沒有抬起來。
"幾位好,"她說,"我是夏薇。
盛和的市場總監。
有合作意向可以找我聊。"
她說完這句之後就停了,停頓了大約一杯水從容器中倒出一半的時間。
那三個人中有一個先端起了杯子,另外兩個也跟著把杯子舉起來,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她喝了一口香檳,杯沿碰過嘴唇的時候她感覺到那層液面是涼的,帶著細密的氣泡,在舌面上鋪開然後散了。
她把酒杯放下,轉身走開了。
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入口處有人進場的動靜和之前不太一樣。
她正在和一位媒體負責人交談,注意到身邊的幾個人同時朝入口方向偏了一下視線。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陸廷深站在入口處,穿了一件深藍色西裝。
她認出那件西裝,它曾經是她存了三個月工資買的那一件,她掛在家裡衣帽間的那一面牆上很久,他穿過它,後來她走之後它被掛到了臥室衣架上,它在它原來的位置上存放了很長一段時間,它現在穿在他身上。
她看了一眼,然後收回了視線,把目光落回面前那位媒體負責人臉上,繼續剛才被打斷的句子。
她沒有再往那個方向看。
她不需要確認他是否還在入口處。
她知道的唯一一件事是她不必再朝那個方向看第二次。
她繼續講完了剛才的句子,對方接了一個問題,她回答了,然後跟對方碰了杯。
兩人隔著整個會場,沒有對視。
散場的時候她在停車場出口等車。
夜風從出口的弧形頂棚下面灌進來,她把外套披在肩上,站著等車從地下層開上來。
一輛黑色賓利從她面前經過的時候放慢了車速,在她面前停了兩秒。
車窗沒有搖下來。
那兩秒里她認出了那輛車的型號,也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了駕駛座上的人影,但她沒有確認那個人的面部輪廓是否與她記憶中的形象完全重合。
兩秒後賓利開走了,尾燈在出口轉角處亮了一下,然後被彎道的弧度切斷。
她別開了目光,低頭看手機。
顧辭發來一條消息:"今晚順利嗎?需要接嗎?"
她看著他發來的那行字,打出回覆:"順利。
不用接。
但如果你想接的話也可以。"
她按下發送,看見屏幕頂端彈出"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
然後那行字消失了,新的消息彈出來:"已經在路上了。"
她看著那五個字,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裡。
停車場出口的路燈在她腳邊落了一圈暖黃色的光,她在光圈邊緣站著,沒有走進去,也沒有退出來。
她的手指在口袋裡沿著手機殼的邊緣走了一圈,然後停了下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出口方向的路面,那輛黑色賓利的尾燈已經消失很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正在減速的深灰色轎車,它正從坡道入口轉彎過來,前燈的光掃過她腳下那圈光圈的外緣,然後她看到那輛深灰色轎車在她面前停穩了。
她伸手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座。
顧辭側過頭看著她,她低頭系安全帶,他等她系好,然後發動了車子。
她沒有提那輛停在面前的黑色賓利,她只是把外套脫下來放在膝蓋上,靠著椅背。
車開出停車場之後,她在匝道出口處看到一輛黑色轎車正在前方路口轉彎,尾燈消失在右側車道里,她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收回了目光,偏過頭看著前窗外的路面。
顧辭沒有問她在看什麼。
她也沒有說。
前面的路燈在車道上排成一條穩定的光帶,持續地向後移動,她注視著它們,沒有數。
車在她家樓下停下來的時候,她沒有立刻解安全帶。
顧辭也沒有催她。
她坐在副駕駛座上,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殘留的一點香檳杯的觸感,那層薄薄的涼意早就消失了。
她說:"今天有人叫我'陸廷深前妻'。"
顧辭的手搭在方向盤上,他看著她:"然後呢?"
她想了想:"我把名片遞給了他們。"
他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在下車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明天見。"
他說:"明天見。"
她關上車門,走進單元門。
夜風從身後追過來,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那輛深灰色轎車會一直停在那裡,直到她二樓的燈亮起來。
她走進樓道之前聽見引擎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發動機在等待她到達確認點之後才會移開。
她上了樓。
她打開了陽台的燈。
她在窗邊站了一小會兒,確認自己已經到達了,然後才轉身離開窗邊。
她知道那輛深灰色轎車會在她移開之後才駛離——駛離之前會先在原地停留片刻,讓她有時間在窗邊站定。
她已經確認過他的位置了。
她不需要再回頭確認他是否還在那裡。
她走回臥室,在關燈之前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明天的日程安排——早上九點有一場項目復盤會,她需要提前把數據整理好。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來。
那輛深灰色轎車已經不在樓下了。
它在確認她已到達並看到燈光亮起之後,就已經駛離了這段路,匯入更寬的街道中。
它的引擎聲在她關上陽台門、轉身走回臥室的時候就已經消失了——那棟二層的窗口燈光亮起的一瞬,車上的引擎已經完成了它的等待,正在逐漸低下去。
她知道那輛車已經不在那裡了。
它在確認她已到達並看到燈光亮起之後,就已經駛離了這段路。
而她也不需要再確認它是否已經離開了。
她可以閉眼了。
明天早上九點有一場復盤會,她會準時到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開會議記錄,說出她需要說的內容,然後繼續推進項目。
她已經知道明天的第一件事是什麼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了眼。
她不需要再確認那輛車是否已經離開了。
它已經把確認權交還給她了。
她已經確認完了。
她在黑暗中合上了眼睛,呼吸平穩地落在床墊上。
明天早上會有一場會議,她會在那之前整理好數據,並準時到達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