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偷拍照片是凌晨十二點十七分被發出來的。
她當時已經卸了妝,換了一件舊T恤坐在沙發上,頭髮還沒幹,毛巾搭在肩膀上。
她打開微博的時候看到熱搜頁面底部有一個陌生的話題標籤,點進去之後看到兩張並排的照片。
一張是她在會場裡端著香檳杯,墨綠色的裙擺在燈光下被照成偏深的色調,杯沿剛好在側臉附近,像正要抬起來。
照片的角度是從側面拍的,她肩膀是打開的,背挺直,嘴角有一個自然的弧度。
另一張是陸廷深站在會場另一端,穿著那件深藍色西裝,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視線沒有朝向她的方向。
兩張照片被拼在一起,配文是:「前任同場,零交流。
各自安好。」
她放大了看。
她看著照片裡自己的姿勢——肩膀沒有內扣,杯沿沒有擋住臉,笑容不是被她自己臨時調整過的。
她又看了一眼陸廷深的方向,他看到那件深藍色西裝在他身上,她確認了兩張照片之間的物理距離,然後放下了手機。
她的手指從屏幕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那條微博的評論區已經有人在說「她狀態比之前好很多了」,她沒有繼續往下看。
她鎖了屏。
毛巾從肩膀上滑下來落在沙發上,她把它拿起來搭回原來的位置。
沈念的帳號已經註銷了。
那條微博底下沒有她的評論,沒有人提起她,像她從來沒有參與過這場活動一樣。
一切安靜。
她坐在沙發上沒有立刻站起來。
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覆蓋的範圍大約是她腳邊到茶几邊緣那一段距離。
她坐著,沒有去拿手機,沒有去關燈,也沒有站起來走回臥室。
她只是坐在沙發上,知道那兩張照片已經在各自的屏幕上被看見了,但她已經不需要再確認它們的狀態了。
她把它們翻過去了。
她翻過去之後,它們從她持續關注的序列中被移到了已完成的位置上。
她坐在那裡,想著明天早上起來之後要做的事。
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顧辭的私信:「看到熱搜了。
你穿綠色好看。」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有在看到某個消息時出現微笑了,這是一種反饋模式,但她沒有停下來分析它。
她只是看著那行字,打了兩個字:「晚安。」
她按下發送,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站了起來,去廚房倒水。
她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水是溫的,她還沒有喝,手機又亮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顧辭發來的:「睡不著的話,我陪你聊會兒。
我也沒睡。」
她端著水杯走回沙發,坐下來,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你怎麼也沒睡?」她問。
他回得很快:「老毛病了。
以前那三千萬被人坑了之後,有一陣整夜整夜睡不著。
總覺得下一個坑在哪兒等著我。」
她看著那行字,手機屏幕的光在她的掌心裡亮著。
她握著它,停了一會兒,打了四個字:「現在呢?」
「現在好一點了。
但有時候還是睡不著。」
她看著他的回覆,想了短暫的一段時間,然後打字:「那你怎麼好的?」
她以為他會說「慢慢就好了」或者「時間久了總會過去」。
但他回的是:「因為你發微博說『重來一次』的時候,我就覺得——我也能行。」
她握著手機看了很久。
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沒有落下,她讀完了那一行,停頓了一個小間隙,然後重新讀了一遍,才將手機從眼前移開。
水杯里的水已經溫了,杯沿在她的視線邊緣,但沒有被拿起。
她打了一行字,這一次沒有停頓,直接發了出去:「那以後睡不著的時候找我。
我也陪你。」
她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已經溫了,不燙,不涼。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著沙發,沒有再去翻其他頁面。
手機屏幕亮著,對話框裡那幾行字還留在原處。
過了一會兒顧辭發來最後一條:「夏薇,等你搬過來之後,陽台上的花會更多。
薄荷、綠蘿、梔子花、薰衣草——我會買齊。
你負責澆水。
我負責記住你喜歡什麼。」
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扣在胸口。
屏幕的光透過衣料被擋住了,她感覺到手機殼邊緣的微涼觸感,閉上了眼睛。
客廳里很安靜,落地燈的光在她閉合的眼瞼外形成一層淺橙色的漫反射。
她在黑暗裡停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幾個字。
沒有聲音傳遞到空氣里,只有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和一聲沒有完全成型的、不完全的呼息。
「我搬。」
她沒有把手機翻過來。
沒有再看一眼那行字。
她知道那行字會在對話框裡一直保留,等到明天早上她醒來時,它還會在那裡,不需要她重新確認是否還在。
她在黑暗中把呼吸調平,感覺到沙發靠背的弧度和她肩膀的接合處形成一個完整貼合的結構,她在那裡停下來。
她在黑暗中停留了一小段時間,沒有睜開眼,然後她調整了一個更貼近沙發靠背的弧度。
她還沒有走進臥室關燈,她只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水杯還剩半杯,手機扣在她的胸口。
明天早上她會醒過來,看到那條消息還在,然後她會把手機從胸口拿開,站起來,走進廚房把水杯洗了。
然後她會在某個不確定的時刻確認自己是否需要正式安排搬家的具體事宜——那是一個她已經確認過會發生的事件,她只需要為它選擇一個時間點。
她已經給出了一個承諾,它以「我搬」兩個字的形式存在,目前處於等待具體日期被填入的狀態,而她不需要在今晚確定那個日期。
她把手機放下來,拿起來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消息還在對話框裡。
她關掉落地燈,站起來走回臥室。
在臥室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茶几的方向,手機的屏幕已經暗了,那行字還在裡面,不需要光線也能持續存在。
她走進臥室,關上門。
她在黑暗中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