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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年

2026-09-17 23:35:54 作者: 挽青袖

  搬進顧辭家第一周的某個深夜,她醒來去廚房喝水。

  走廊沒開燈,她摸黑走過去,路過客廳的時候腳步停住了——顧辭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

  落地窗外的城市燈光從他背後透進來,他的輪廓是暗的,肩膀沒有靠住沙發靠背,是前傾的。

  她停了一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沙發墊沉了一下,他偏過頭看她。

  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她看到他的眼眶周圍有一圈比正常膚色更深的紅色,像剛閉了很久的眼睛睜開之後留下的痕跡。

  「做噩夢了?」她問。

  他看著她,沒有否認。

  「不是。

  睡不著。

  以前那三千萬被人坑了之後,我有一段時間整夜整夜睡不著。

  總覺得下一個坑在哪兒等著我。」

  他的聲音是平的,尾音沒有上翹,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整理過很多次的事。

  夏薇沒有說話。

  她往他的方向靠了靠,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

  

  「那你現在還在怕嗎?」她在黑暗裡問。

  他停頓了一拍。

  「怕。」

  他說,「但怕的時候知道旁邊有人了,就沒那麼怕了。」

  夏薇沒有接話。

  她靠在他肩膀上,後腦勺碰到他的肩窩,能感覺到他的呼吸頻率比平時慢,像是正在有意識地調整。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像在對她說,也像在對自己說:「夏薇,你知道我為什麼關注你微博嗎?

  不是因為你有故事。」

  他在停頓中確認了下一句話的放置位置。

  「是因為你寫『重來一次』的時候,我剛好也在重來一次。

  我看到你寫的東西,覺得我也能行。

  後來你讓我覺得——我真的能行。」

  夏薇靠在他肩頭,沒有抬頭,她的聲音被他的衣服布料吸收了一部分,傳出來的時候帶了點悶的質感:「那現在一起行。

  你行,我也行。」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

  城市的光從落地窗外面滲進來,在天花板上鋪開一層模糊的淺灰色。

  顧辭抬起手,手指碰到她的發尾,很輕。

  「回去吧,睡覺了。

  明天還要起來給你做蔥油拌麵。」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顧辭。」她說。

  他抬起頭。

  「我今晚睡沙發上陪你吧。

  你睡你的,我就在這兒。」

  他看了她幾秒。

  「那你回去拿個毯子。」

  她拿了毯子出來鋪在沙發上,躺下。

  顧辭也靠著沙發另一頭坐著,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她側躺著,面朝他的方向。

  他在黑暗裡的輪廓停在那裡沒有移動,呼吸的節奏慢慢慢下來。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已經在邊沿上睡過去了,她的手機在毯子底下亮了一下——是陳琳的消息,一個問號,大概是在確認她是否還醒著。

  她拿起手機,解鎖,打了一行字發了出去:「我好像真的好了。」

  她發完之後把手機放回毯子底下,側過頭看了一眼顧辭的方向。

  他沒有動,呼吸已經平穩了。

  距離離婚正好一年整的時候,夏薇在顧辭家的陽台上喝茶。

  陽台很大,兩室一廳的格局配了一個能放得下兩張椅子和一張小桌的戶外空間。

  那盆薄荷和綠蘿都長得很好,薄荷的葉子已經長滿了盆沿,綠蘿的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末端快要碰到陽台地板。

  她坐在椅子上,杯子裡的茶是溫的。

  她翻出手機相冊里一年前那張照片——住院手環,白色的,上面印著她的名字和日期。


  她看著那張照片,在那個靜止的畫面上確認了時間流逝的痕跡,然後她打開手機相機,對著陽台上的花拍了一張。

  薄荷綠油油的,綠蘿的葉尖朝著光的方向伸展。

  她把兩張照片放進同一個拼圖框裡,打了一行字:「一年前。

  一年後。

  中間隔了一道手術室的門。

  但我走出來了。」

  她按了發送,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那條微博被轉了三千多次。

  評論區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你給了我希望」,有一條評論夾在中間——「我也是那個走不出來的人。

  今天看了你,我想試試。」

  夏薇看到了那條評論,回復了它:「試試吧。

  我試了,挺好的。」

  她回完之後把手機放下,重新端起那杯茶,熱度已經降到了可以一口喝完的程度。

  過了一會兒顧辭轉發了那條對比圖,配了四個字:「門後面有光。」

  她看到那四個字的時候正在低頭喝茶,杯沿在嘴唇前面停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打開私信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看了一遍,沒有刪改,發了出去:

  「顧辭,我現在想跟你說認真的。

  一年前我連自己都信不過。

  但這一年你讓我覺得——也許重新開始這件事真的能做到。

  你之前說『在追』,我想說——你追到了。」

  她發完那段話之後沒有鎖屏,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還亮著。

  對話框上方的狀態欄切換了幾次——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又繼續。

  她看著那行狀態反覆切換,大概持續了三分多鐘,然後他的回覆彈出來了:「夏薇,你這句話我等了十一個月零二十三天。」

  她還沒來得及回復,手機就響了。

  她接起來,貼在耳邊。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聽到他笑了一下。

  很輕的,像是確認某件事已經到達了終點。

  「那明天一起搬家吧。」他說。

  她靠著椅背,轉頭看著陽台外面的天空。

  「搬什麼家?」

  「搬來我家。

  我這邊陽光更好。

  薄荷也能長得更大。」

  她笑了一下。

  「顧辭,你追人的方式就是讓人搬花盆?」

  她感覺到電話那頭停了一瞬,然後他說:「不是。

  是讓人搬進來。」

  她靠在陽台欄杆上,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它掛在天邊偏東的位置,邊緣清晰,沒有雲層遮擋。

  「行,」她說,「我搬。」

  她沒有說幾號、幾點、需要什麼幫助,她只是給出了一個確認,然後把這個確認留在電話線的這一端等待被接收。

  月亮還在天邊掛著。

  她站在陽台上,手還握著手機貼耳朵。

  電話里沒有出現明顯的呼吸間隔,只是他們都沒有掛斷。

  她站在月光里,那盆薄荷也在她身邊,葉片在風裡保持著它自己的方向。

  她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個完整的、不需要拆分的空間接住。

  那扇門後面的光已經不再是一道裂縫裡透進來的間隙。

  它是整個房間的亮度。

  第二天早上,她會醒來,把衣櫃裡的衣服疊進箱子,把桌面上的文件收進文件夾,然後把陽台上的薄荷和綠蘿帶到新家的陽台上去。

  它們會在她之前到達那扇門裡。

  她還會給陳琳發一條消息,告訴她她已經確定了自己的位置——可以持續居住的位置。

  但那已經是明天早上的事了。

  她今晚只需要確認她已經收到了「搬」的許可,並且已經把它存放到了她與另一個人共同識別的坐標上。

  她在月光里多站了一小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屋裡。


  陽台門在她身後合攏,薄荷的葉片在風裡晃了一下,然後停了。

  明天它會先於她到達新的空間,在那裡找到一個新的朝向。

  她也會找到自己的朝向,並以一種不需要反覆檢查就能確認其牢固性的方式,在新的空間裡安頓下來。

  她走進臥室關了燈。

  月亮還在窗外,沒有移動。

  它的位置和她的朝向在同一條直線上。

  她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種穩定的均勻的光覆蓋——它不需要裂縫來透入,因為它已經成為了整個房間的亮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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