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氏樓下的咖啡店不大,她推門出來的時候左手端著兩杯拿鐵,一杯加糖一杯不加,右手指尖還夾著找零的硬幣。
她正準備穿過旋轉門走出去,門從外面被人推開了。
她後退了一步,那個人往前邁了一步。
兩個動作在同一個時間點上相遇,差一點撞上。
她認出了他。
陸廷深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美式,蒸汽正從杯蓋沿散逸。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扇剛被推開的門,冷風從他身後灌進來,把她左手上那兩杯拿鐵的熱氣吹歪了方向。
他們對視了大約三秒,她先開口了:「好久不見。」
他說:「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比上次見面時再低了一度,像嗓子還沒完全打開,也像是開口之前沒有預先潤色過它的音高。
兩個人從門口退開,站到了台階上。
咖啡店門口的人行道不寬,來來往往有人經過,有人側目,認出他們的人停下來多看了一眼,但沒有圍上來。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她左手端著兩杯拿鐵,一杯杯沿有一點細小的泡沫溢出,另一杯的封口還很平整。
他的目光在那「兩杯」上停了一下。
「你……過得還好嗎?」他問。
夏薇把兩杯拿鐵的位置調整了一下,讓加糖的那杯靠在掌心處。
「挺好的。」她說。
她也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美式:「你呢?」
「也還好。」他說。
兩個人又沉默了幾秒。
有人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側了一下身避開了她左手的杯沿。
她說:「那我先走了,還約了人。」
他說:「好。」
她往右邊走下了兩級台階,他在左邊的位置站著沒動。
她走了七八步,聽到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非常大,大到人行道上的兩三個人同時停下腳步回頭,大到路邊一輛計程車減速了半拍。
「夏薇你等等!我還沒說完!」
她停了。
她轉過身,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
他站在咖啡店門口的台階上,旁邊確實有人在舉手機錄像,她看到了,但沒有移開視線。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輕微的那種,是很明顯的、從胸腔里壓出來的抖動:「那五年我知道我錯了!我每天都在想我為什麼會那樣對你!我不是不愛你是我不敢愛!我怕我一愛你你就會走!結果我越不敢愛你走得越快!」
他的眼眶泛紅,鼻翼兩側也有明顯的紅色擴散。
他左手抬高,那杯美式從他指尖滑落,杯蓋在台階上彈開了,褐色的液體和融化的冰塊一起漫過石階表面,沿著縫隙向下流淌。
他站在原地,沒有跟著那杯咖啡走過去,也沒有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
周圍有人在舉手機錄像,至少有四部以上,分布在人行道不同位置。
夏薇站在那裡,看著他。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後背與地面垂直。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陸廷深,你這段話如果早五年說,我會抱著你哭。
現在說出來——我只覺得吵。」
她把那句「吵」字放在句尾的位置上,沒有加重音。
「你真的覺得你現在說這些,還能改變什麼嗎?」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站著的位置附近有一大片正在擴散的褐色液體,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蹲下來撿起了那個杯蓋,握著它重新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過程比正常速度慢了一拍。
他站在那攤液體旁邊,握著那個空的杯蓋,沒有再向前邁步。
夏薇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她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經過第一個路口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兩杯拿鐵——加糖的那杯還握著,沒有灑出來。
她沒有低頭去看第二杯,繼續往前走了。
當天晚上視頻被傳上網,話題在短時間內爬到了熱搜前列。
夏薇沒有看那些視頻的播放量,也沒有點開任何一條評論。
顧辭開車帶她回家的路上放了一首歌,她靠著車窗看了會兒窗外。
「顧辭,我今天跟他說了一句很重的話。」
顧辭沒有轉頭,手搭在方向盤上。
「我說『我只覺得吵』。」
顧辭沉默了兩秒。
「那他配得上這句話。」
夏薇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嗯。」
車在紅燈前停下,顧辭偏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落回前方路面。
他經過一家還亮著燈的花店時說了一句:「明天買盆新的梔子花吧,放陽台上。」
她沒睜眼,嘴角動了一下:「好。」
視頻在熱搜上掛了三天。
第三天深夜,陸廷深用他的大號發了一條動態,只有一個字——「好。」
評論區在三小時內增長到了三萬條,全是譴責他的聲音,沒有一條表示同情。
他沒有回覆任何一條。
他坐在那盆枯花旁邊,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空的保溫桶,他帶來的那個,和她用的那一個不是同一個——她帶走的那一個正放在盛和辦公樓某個抽屜里。
他坐在枯花旁邊,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她的頭像——那是一盆盛開的梔子花,開得很白,很滿。
他按住了那個帳號的頁面,選擇了「取消特別關注」,然後在確認框中點了一下。
那個帳號從他的特別關注列表里消失了。
而城市另一頭,夏薇在顧辭家的陽台上給那盆新買的梔子花澆水。
花盆是淺米色的,比綠蘿和薄荷的盆寬一圈,是她蹲在陽台上拆開包裝、把花移進去的。
她澆完水正要站起來,顧辭從身後走過來,把一杯熱美式遞到她手邊。
她接過來,杯壁的熱度從掌心滲進去,低頭喝了一口——加了一勺糖。
舌尖嘗到的甜度已經足夠確認了。
「謝謝。」她說。
兩個人並肩站在陽台上,樓下路燈暖黃,梔子花的葉片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她端著那杯美式站在陽台上,和旁邊那杯拿鐵的溫度沿著同一條曲線下降。
她沒有轉頭看他,但把手裡的杯子往他的方向偏了半寸。
他看到了,沒有伸手接,只是讓自己的杯沿和她的杯沿在相同的高度上保持著對應的位置。
她看著那盆梔子花,花瓣邊緣有一滴殘留的水珠正在緩慢地下滑,從花瓣尖端滑落到了葉面上,然後停住了。
那滴水掛在那裡,沒有下落。
明天早上她會在澆水時確認那朵花苞的張開狀態是否與今晚一致。
她不需要今晚就知道答案。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屋裡。
陽台門在她身後合攏,梔子花的葉片在風裡晃了一下,然後停了。
那滴水還掛在葉面上,沒有下落。
它在空氣里保持著自己的重量,等待天亮時會發生的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