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上午沒有太陽,雲層很厚,但風不大。
夏薇把最後一個紙箱封好,用膠帶在封口處橫著貼了一道,然後用手指壓實了邊角。
紙箱裡裝著那個鐵盒——舊手機、離婚證、第一個獎盃、還有顧辭送她那盆薄荷的第一片壓干葉子。
她把鐵盒放進紙箱的時候停了一下,把蓋子打開,看到那片薄荷葉還壓在離婚證的封面上,邊緣的綠色已經褪成了淺褐色,葉脈的紋路還清晰可見。
她合上蓋子,用膠帶封好紙箱,站起來環顧了一圈房間。
窗簾已經拉上了,她昨天洗過。
地板拖乾淨了,她今天早上拖的,拖把涮了三遍,水清之後才擰乾。
陽台上搬走了薄荷和綠蘿,留下幾個空花盆並排放在牆角,土已經收縮到脫離了盆壁,手指一碰就會掉下來。
她站在客廳中間,站在那個她已經住了近一年的、三十五平米的空間裡,沙發、摺疊桌、二手淘來的椅子都被她聯繫了房東留下來給下一位租戶,她把它們推回原位,和第一天搬進來時一樣。
她低頭看了一眼鞋櫃,鑰匙放在鞋柜上,邊緣朝外,方便下一個住戶進來時取用。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合攏,鎖舌卡進鎖孔的聲音很輕,像一枚硬幣落進一個被襯墊覆蓋的盒底。
她下樓的時候,顧辭正把行李箱往後備箱放。
陽光從雲層邊緣透出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著鋪在水泥地面上。
她站在樓道口看了他一眼,他轉過身來,看到她站在那兒,然後他把後備箱蓋放下來。
他朝她走過來,她站在樓道口沒有動。
一年前她從陸家搬出來的時候,是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走在馬路上,輪子在柏油路上發出持續的低響。
一年後她搬家,有人在樓下等她。
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顧辭繞到另一側也坐進來。
他發動車子之前偏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在空調面板上調了一下風向,讓出風口朝著她的方向偏了一點。
她沒有說謝謝,只是把紙箱從膝蓋上挪到腳邊,靠著椅背。
車開出去兩條街之後,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舊手機號,她留著那張卡但沒有怎麼用過,消息是陸廷深發來的,新號,內容很短:「一路平安。」
她看完了。
她沒有停頓太久,拇指按住那條消息,選擇刪除號碼,然後點了確認。
沒有拉黑,就是刪了。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轉頭看了一眼車窗外。
顧辭沒有問誰發來的消息,他開口問:「有什麼想吃的?」
她的目光還留在窗外的路面上,車窗外的光沿著高架橋的輪廓依次切過,行道樹正在褪去枝杈間最後一批殘葉。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她說。
他笑了一下,聲音很輕。
「那我做蔥油拌麵。」
她轉頭看他,他正握著方向盤,目光沒有移開前方路面,但嘴角的弧度向上彎著。
「你記得我不吃蔥?」
「記得,」他說,「但我給自己那份放蔥,你的那份不放。」
她笑出了聲。
聲音在車廂里散開的時候被暖氣的風帶到了擋風玻璃上,然後在玻璃表面緩慢地消融,留下一小片已經看不清形狀的霧痕。
車窗外陽光很好,從高架橋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她膝蓋上鋪了一層暖意。
冬天快要過去了。
路邊的樹枝上已經開始冒細小的芽尖,從遠處看並不明顯,只有當車行至近處時才能看清樹冠邊緣那些淡淡的綠色。
她沒有指給顧辭看,也沒有用語言標記它們的種類,只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看到它們經過時會在窗框裡停留那幾幀的時間,然後向後移走。
她看到前面路口有一個紅燈,車在停止線前平穩地停下來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沒有攥緊,沒有放在任何需要握住的物體上,只是放在那裡。
她把手翻過來看了一下掌心,然後把手放回原來的位置。
她感覺到車廂里暖氣持續地吹過她的手背,持續的氣流在她的指縫間形成了相同的流動方向,每根手指接受到的氣流速度是一致的。
她看到那盞燈從紅燈切換到綠燈,車重新動了,顧辭握方向盤的手保持著平穩的弧度,沒有因為起步而改變姿勢。
那間出租屋的鑰匙應該還放在鞋柜上,她沒有帶走它。
她把鑰匙留在原處,像交還一件已經使用完畢且不再需要繼續持有的工具。
那間朝南的出租屋會被下一個住戶住進去,陽台上那排空花盆會再次盛滿土壤和種子,而她已經把自己所有的可移動部分都裝進了後備箱,正在靠近一個已經確認過陽光方向的空間。
她不知道新陽台上有多少盆花已經在那裡等著她,她只知道當她抵達時,她的薄荷和綠蘿會被放在它們的新位置上,而她會找到一個適合它們朝向的角度,在黃昏的光線徹底消失前完成最後的定位。
她在心裡排了一下順序——花盆先上陽台,行李箱第二,鐵盒最後。
然後她把這個順序留住了,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她只需要在到達之後下車,然後按照那個順序依次執行。
她靠著椅背,窗外陽光持續地落在她身上,她沒有再回頭看那條路。
她不再需要回到那扇門前,因為它已經不再是需要返回的位置了。
她確認過它不會自行移動,也確認過她已經完成了所有的分離步驟。
她現在正坐在一輛朝新空間移動的車裡,到了之後,顧辭會先下車,替她打開車門,然後他會問她一聲「要不要先把花搬上去」。
她還沒有回答,但她已經知道自己會說「好」,然後她會從紙箱裡拿出那幾盆花,把綠蘿和薄荷先放上陽台,然後才開始處理行李箱裡的衣物和鐵盒的位置。
這就是她一天的工作安排。
她靠著椅背,隨著車身的平穩移動,把呼吸調到了與路面起伏同頻的節奏。
風從半開的車窗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但她沒有關窗。
她把手搭在窗沿上,讓風從她的手指之間穿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