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傍晚，陽台上的光線拉得又長又軟。
夏薇蹲在那排花前面澆水，水壺傾斜的角度和三個月前一樣，水流沿著盆沿滲進土裡，在土表留下一道濕潤的深色痕跡。
梔子花開了兩朵，白色的，在晚風裡微微晃動。
薄荷的葉子已經長滿了盆沿，有幾根新枝從側面伸出來，碰到了旁邊那盆她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的葉片。
"那是薰衣草。"
顧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從陽台門口看過來，端了兩杯咖啡走出廚房。
一杯美式，杯沿沒有標籤，液面微微晃動。
一杯拿鐵，杯身淺棕色，邊緣有一圈細密的泡沫。
他走到她旁邊蹲下來，把那杯美式放在她手邊。
"加了一勺糖，"他說，"不是說怕低血糖嗎？"
她放下水壺，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糖已經化了，甜度在舌面上鋪開的時候不搶味，只是剛好能嘗到一層薄薄的甜。
她握著杯子看了他一眼："你還記得。"
他端起自己那杯拿鐵："嗯。"
兩個人在陽台上坐下來。
椅子是藤編的，坐墊換了新的，淺灰色。
她把腳踩在陽台地板上，鞋底碰到木紋時發出很輕的一聲。
樓下有小孩在跑，聲音從地面傳上來，隔了一層空氣之後變得細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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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一群鴿子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在風裡被拉散成一段不連續的節拍。
兩個人喝咖啡的時候都沒有說話，杯沿碰嘴唇的聲響很輕，放下時杯底和桌面接觸也幾乎沒有餘音。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到陽台欄杆的時候散了，她沒有刻意轉頭去確認那陣風的方向，只是在它經過的時候微微調整了坐姿，讓杯沿重新回到嘴邊。
她聞到了梔子花的香氣。
她放下杯子，俯身摘了一朵，放在手心裡看了看，花瓣是白的，邊緣微微捲起，底部帶一點極淡的黃色。
沒養活。"
顧辭側過頭看了一眼她手心裡的花。
"那這次試試能不能養活。"
他說，"養不活也沒關係，還有薄荷和綠蘿。"
她沒有接話。
她把那朵梔子花別在了耳朵後面，花梗卡在耳廓上方，花瓣朝前垂著，末端正好落在她鬢角的位置。
她轉頭看他："好看嗎？"
他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從花移到她臉上，再移回花上。
"好看。"他說。
她拿出手機，對著陽台上的花拍了一張。
然後她把鏡頭轉向顧辭，在他沒來得及低頭的時候按下了快門。
他的側臉在傍晚的光線里被勾了一圈柔和的邊，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方，嘴角的弧度沒有收住，自然地向右側傾斜。
她看了那張照片兩秒，沒有修圖，直接退出了相機。
她打開微博小號，編輯框裡光標閃了幾下。
她把那張花的照片傳了上去，然後把手機拿遠看了一眼，又把手機拿近了，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
"三年前我以為天塌了。
三年後我在陽台上種花。
太陽很好。
風也很好。
我也很好。"
她讀了一遍，然後把手機遞給顧辭。
"你幫我看看這句有沒有語病。"
他接過去，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他讀了一遍。
"有。"他說。
"哪裡？"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漏了'他很好'三個字。"
她看著他的眼睛停了一拍，然後笑了。
她把手機拿回來，沒有加那三個字，直接按了發送。
"有些話不用說給所有人聽。"
她說。
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端起那杯美式又喝了一口，美式已經溫了。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水印里時，杯沿和原先的圓圈剛好貼合。
晚上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從紙箱底層翻出了那個鐵盒。
搭扣還是松的，輕輕一抬就開了。
舊手機、離婚證、獎盃、壓干薄荷葉。
然後她看到了多出來的那一件——一張小票，摺疊過一次，邊角有點皺，但字跡還清晰。
顧辭送她的第一杯咖啡的小票，她留著。
她把那張小票拿起來看了看，日期是那家街角咖啡店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
她看到那天的日期印在紙面上，邊緣有一道被手指反覆撫摸後留下的輕微起毛，說明她在存放之前已經打開過很多次，但從未正式放入鐵盒。
她把小票放回鐵盒，和舊手機並排放著，中間隔著三年前和三年後的時間差，然後她合上蓋子，搭扣重新卡進槽位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嗒"一聲。
她站起來，把鐵盒放進了柜子最深處，在伸手可以夠到但不會每天看到的距離。
然後她打開手機通訊錄，從第一條滑到最後一條，所有關於陸廷深的號碼都已經不在列表里了。
她翻到和顧辭的聊天記錄，最新一條是他睡前發的："晚安。
明天給你做蔥油拌麵——不加蔥版。"
她在對話框裡打了兩個字："晚安。"
按了發送。
她關了燈。
月光從陽台門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不規則的白色亮面。
那排花還站在陽台上，梔子花的輪廓在月光里被勾了一道銀灰色的邊。
她的手指穿過被面，指尖碰到床單邊緣的摺痕時停了一下，感覺到了布料被清洗過很多次之後形成的柔軟皺褶。
一陣微風穿過陽台的推拉門縫隙，最先接觸她的頸側皮膚，沿著肩線向下爬行，在鎖骨上方盤旋了一圈，然後越過她的肩胛骨繼續向下，帶起一層細小的寒意，那陣寒意很快被她自己的體溫覆蓋。
她閉上眼睛，陽台上的月光還在原來的方向，她不需要睜眼去確認它是否還在。
她還沒決定明天發那條對比微博時會用哪張照片，但她知道它會和前一張不一樣——因為那排花還站在陽台上，明早她澆完水之後，花瓣上會有新的水珠。
那排花還在原地，葉片沒有移動，她閉上眼睛之後，月光還在原來的方向，她不需要睜眼去確認它是否還在。
明天她會打開鐵盒，取出那張小票，把它放在桌面上，她會用手背碰一下它的表面，然後把它放回鐵盒中，連同其他的物品一起放回柜子最深處，在伸手可以夠到但不會每天看到的位置。
她會翻到和顧辭的聊天記錄，找到他發來的"晚安，明天給你做蔥油拌麵"，然後在對話框裡輸入"我明天會在陽台的西南角放一把新的椅子"，她會看著那行字在輸入框中停留幾秒，然後把它刪除，因為她已經在心裡確認了那把椅子的位置，不需要通過發送消息來驗證它的方位是否與自己記憶中的一致。
她已經在陽台的西南角留出了放置那把椅子的空間，她會知道它將被安放在那裡——與她的椅子之間隔著一盆綠蘿的距離。
那把新椅子會在明天下午被搬上陽台，並在傍晚來臨之前被安放在她已經預留好的位置上，她會確認兩把椅子之間的間距剛好夠兩個人同時坐下而沒有擠壓的感覺，然後她會告訴顧辭那把椅子已經放好了。
她會在他端咖啡出來之前，先把那把椅子調整到與她的那把保持十五到二十厘米間距的位置上。
她閉上眼睛，陽台上的月光還在原來的方向，她不需要睜眼去確認它是否還在。
她在黑暗裡翻了一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那把椅子會在明天下午到達，而她已經預知了它將被安放的位置，她的呼吸平穩地落在枕頭上，月光照進來，那排花還在風裡輕輕晃著，葉片沒有移動。
她不需要再確認它們的位置是否發生了變化。
她可以閉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