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別墅陽台上沒有開燈,只有月光從雲層邊緣透下來,落在地板上,鋪開一層稀薄的白。
那盆梔子花還放在角落裡,葉子徹底枯了,從邊緣捲曲到葉脈斷裂,顏色褪成深褐色,像被燒過的紙。
他沒有扔掉,就一直放在那裡。
他坐在旁邊那把舊藤椅上,手裡握著那個舊的保溫桶。
蓋子內側那張便簽還在,他之前貼上去的——"謝謝你的五年"。
紙面已經卷邊了,膠帶邊緣翹起一小截。
他把保溫桶放在枯花旁邊,桶身和花盆底座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手掌的寬度。
他打開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翻到她的微博,最新一條是傍晚發的,一張陽台的照片——花盆排成一排,梔子花開了兩朵,旁邊是薄荷和綠蘿,還有一盆紫色的小花。
他放大那張照片,一寸一寸地平移畫面,從最左邊的花盆移到最右邊,停住了。
她耳朵後面別了一朵白色的梔子花,側臉對著鏡頭,嘴角的弧度沒有完全收住。
陽台很寬,花很多,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她旁邊的桌面上放著一杯咖啡,杯沿旁邊有一隻端著咖啡杯的手——男人的手。
他看了很久,然後退出來了。
他沒有繼續往後翻,也沒有保存那張照片。
他忽然想起剛結婚那年冬天。
她站在陽台上搓著手跟他說話,穿了一件舊羽絨服,領口有一圈毛領,被風吹得貼在下巴上。
他忘了她說的是什麼,只記得她笑得眼睛彎彎的,鼻尖凍紅了,說話的時候呼出的白汽在她面前散開又聚攏。
那天他站在客廳里,隔著一扇玻璃推拉門,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秒鐘。
他本來想走出去,把外套給她披上。
然後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走回書房把門關上了。
後來他忘了這件事。
五年後的今夜他忽然想起來了——那個冬天她站在陽台上等他過去,從白天等到天黑,直到窗外的路燈亮起來她才轉身進屋。
她等了他五年。
而他只差那個"走過去"的動作。
他失去她不是因為沈念——沈念只是他用來解釋自己為什麼沒有走過去的藉口。
他失去她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哪怕一次、在她需要的時候走過去。
他打開手機備忘錄。
裡面有一封寫了一半的草稿,他記不清是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他滑到那一頁,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看了一遍:
"夏薇,那天咖啡店門口我說的話每一句都是真的。
但我沒資格說了。
所以這段話我不會發出去。
它只會存在我的備忘錄里。
等你有一天徹底不需要再拉黑我的時候,也許我會刪了它。
也許不會。"
他看完了那段話,沒有往下寫,也沒有刪。
他只是看了一遍,然後鎖了屏。
他把保溫桶蓋子內側那張便簽撕了下來,紙面在他指間被捏了一下又鬆開,他看著"謝謝你的五年"那幾個字——他寫的。
他把便簽貼回了枯花盆的外壁上,然後站起來,走回屋裡。
他穿過客廳,沒有開燈,黑暗裡他摸到了走廊的牆壁,指腹沿著牆紙的紋路走過去。
他走到臥室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腹傳上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助理髮來的:"陸總,明天的行程確認:上午九點顧氏集團項目對接會。
對方出席人包括——顧辭。
還有盛和市場部的夏薇。"
他站在臥室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門把手是涼的。
他看著那條消息,很久沒有動。
屏幕暗下去了,他的臉重新沒入黑暗中。
他鬆開了門把手,手垂下來,停在身側。
他沒有推門進去,也沒有轉身走回客廳,只是站在原地,面對著那扇門。
他不需要推門進去,因為他已經知道那扇門後面什麼都沒有。
他不需要打開門來確認——他已經知道那扇門後面的房間完全是空的。
明天他會收到一條確認信息,但他已經不需要做出任何回應了。
第二天早上,陽光照進別墅陽台,照亮了枯花盆的邊沿,也照亮了那張便簽。
膠帶已經鬆開了一側,風穿過陽台欄杆時把紙片整個掀了起來——它翻了一個面,從枯花盆的外壁脫落,被風推著掠過陽台地板,經過欄杆的間隙時停了一下,然後被更強烈的一陣風帶了出來。
它飄落下去,在空中翻了兩次,然後落進了一樓草坪的草叢裡,被一根草葉擋住了。
它卡在那裡,紙面朝上,字跡在陽光里清晰可見。
它不會再被吹起來了。
它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它也不會再回到原來的位置。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頭,夏薇站在顧辭家的廚房裡。
灶台上的平底鍋正冒著白煙,鍋底有一層薄薄的油。
她手裡的鍋鏟懸在鍋面上方,正在判斷插入的角度。
顧辭站在她身後。
"火小一點。"他說。
她偏頭瞪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側了一下身,讓光線從右側重新落到她翻蛋的位置。
她伸手擰了一下灶台旋鈕,火焰降了下來,蛋的邊緣開始凝固。
她把鍋鏟伸進去,貼著鍋底向上推,翻面的時候邊緣有一小塊被鏟破了一角,半凝固的蛋液順著裂口流了出來。
她把蛋盛進盤子,看著那道裂口:"這個蛋不能吃了吧。"
顧辭從她手邊拿過筷子,夾起那塊煎蛋咬了一口:"能吃。
有點焦,但裡面是熟的。"
她看了他一眼,也夾起一塊咬了一口——焦的。
蛋的邊緣有一層深褐色的脆殼,咬下去的時候能聽到輕微的碎裂聲,但裡面還是軟的。
她嚼完咽下去了。
兩個人都笑了。
她偏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陽光正從廚房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拿鍋鏟的手背上。
灶台另一側,顧辭已經把碗筷擺好了。
他們還在等第二個蛋煎熟。
她站在灶台前面,鍋鏟還握在手裡,等鍋中油溫到達她認為適合下蛋的最佳溫度。
煎蛋糊了,但屋子裡很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切了一個完整的方形光斑。
深淵到底了。
光從裂縫裡透了進來——但它已經不需要再走裂縫了,它填滿了整個廚房,覆蓋了兩個人並排站立時肩膀之間的間距。
它已經在整個房間裡固定下來,不再需要依靠縫隙來維持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