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檯燈下改方案,光從桌面上方落下來,邊緣剛好到她手邊那條直線。
桌面上攤著幾頁列印稿,旁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光標停在第三頁的預算表格上。
她手裡的鉛筆在最後一行的數字上停了一下,劃了一筆,在旁邊寫了另一個數字。
她翻到下一頁,把剛剛改過的數字重新確認了一遍,確保兩個數字之間的差值不會產生執行層面的歧義。
她把鉛筆放下來,右手拇指在桌面上多停了一拍,做了幾次沒有實際作用的按壓,像是要確認桌面本身不會在她移開手掌後產生變形。
顧辭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
她聽到關門聲,沒有回頭,又聽到杯底碰桌面的聲響從手邊傳來,她偏頭看了一眼——一杯熱牛奶,杯沿冒著白汽,放在她的筆袋旁邊。
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溫度剛好,不燙手。
「明天是對接會不是投標,」他在書桌邊沿坐下來,「不用這麼緊張。」
她握著鉛筆的手沒有停,目光還落在表格上:「以前在陸氏,我連對接會的資格都沒有。」
她說完這句話,手指在鉛筆的中段停了一下,筆尖從紙面上抬起來,懸在半空。
她注意到自己說出它之後沒有立刻接下一句,她在確認那句話從她嘴裡出去之後有沒有變重或者變輕。
她曾經是陸太太,然後花了五年時間讓自己成為一個掛著名頭在家的擺設。
名義上是陸氏員工,但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陸氏的工位上坐滿完整的一天。
她以前不需要參加項目對接會,不需要做方案匯報,不需要在會議室里坐在談判桌的一側。
明天她會坐在會議室里,以盛和市場部負責人的身份,坐在談判桌的那一側,對面是陸氏的關聯公司。
她把鉛筆放下,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溫的,不燙,奶液滑過喉嚨的時候在食道里留下了一層連貫的暖意。
顧辭靠在書桌邊沿,手肘撐在桌面上。
「明天的對接會除了項目組,還有幾個外部合作方。」
他頓了一下,「其中有一個,陸氏的關聯公司。」
她翻頁的手停了一秒。
「陸氏做哪個板塊的關聯?」
「供應鏈。
他們子公司負責項目落地後的物流配套。」
他又停了一下,「明天的對接人姓陳,陳副總。」
她合上了方案,手指按在封面上。
「認識嗎?」
「陸氏的人你應該都認識。」
她笑了一下,「明天見招拆招。」
顧辭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坐在桌沿上,偏頭看了她一會兒,那個目光的長度剛好夠她在合上方案之後重新端起牛奶杯喝第二口。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夏薇。」他說。
她抬頭。
他站在門口,門縫的光從走廊透進來,在他的側臉上勾了一道細線。
「你現在不是陸太太了。
你在那個會議室里唯一的身份是盛和項目組負責人。
誰都不敢不讓你說話。」
她端著牛奶杯,杯沿在嘴唇前方停了一下。
「我知道。」
她低頭喝了一口。
杯沿的溫度從下唇滲進來,微微發燙。
她握著杯子,指腹蹭過杯壁的溫度,感覺到它正沿著曲線均勻地傳遞過來。
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杯沿在她的下唇上停了一拍。
杯沿遮住了她嘴角的弧度,但她能夠感知到它在那裡。
她已經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了,明天她會走進那間會議室,坐在談判桌的這一側。
她不需要提前調整自己的音量來適應會議室的聲學條件,她的位置已經占據了那空間裡的一部分。
她的位置會在那間會議室里保持到會議結束為止。
那片空間需要容納她的發言時長和她在必要時要求對方複述的每一次,而她不需要在開口前確認自己是否擁有足夠的時間來完成一整段陳述。
她已經證實過她可以完整地說完一整段話而不被打斷,並且可以在對方試圖打斷她時保持原有的語速和節奏,直到那段話被完全收束為止。
她不需要再提前演示那次流程,只需要在自己實際走進那扇門後自然執行它。
顧辭已經走出了書房,門沒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條縫。
走廊的燈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道細長的亮線。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杯子,牛奶已經快喝完了,邊緣殘留一層薄薄的奶膜。
她把最後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
她走到門口時伸手把那扇門拉開了一些,門縫在她面前擴大到可以通過的寬度。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面,沒有再開第二遍。
她穿過那道門,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的路燈還在亮著。
明天上午九點她會坐在會議室里,她會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方案翻到第三頁,說出她準備的那段話,中間不會停下來確認自己的聲音是否被合適地接收了。
她不需要提前準備那個時刻,因為那個時刻會在它自己的位置出現,而她只需要到達那裡,然後開口。
她穿過那道門,朝臥室走去,沒有關走廊的燈——她把它留在那裡亮著了。
光從她身後追過來,但沒有超過她。
它在門框的邊界處停住了,而她已經進入了走廊另一端。
她在走到臥室門口時偏頭往回看了一眼,那盞燈還亮著,它的亮度和方向跟她經過時一樣,既沒有變弱也沒有改變角度。
她推開臥室門,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但她知道走廊里的那盞燈還亮著,這是她返回時仍能看到它繼續發光的起點位置。
走廊盡頭,那盞燈停在門框外側,它的存在範圍並未擴展到室內,但它不需要跟隨她進入臥室才能保持點亮,她只需要確認它沒有被關掉,它就會保持點亮,即使她關上了臥室門,它與她之間隔著一層門板的厚度,但它的狀態不會因為門的合攏而改變。
她站在臥室里,隔著門板,感知到了那盞燈的存在方式——它不需要被看見才能確認它仍然在亮。
它已經完成了它需要完成的所有任務,而它將繼續保持亮著,即使她不再回頭看它。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走廊的光還在門框另一側亮著,只是她不需要再確認它是否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