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進大樓時沒有停下來確認方向，和上次講標同一層，但換了一間更大的。
長桌兩側擺了十六把椅子，靠牆還有一排旁聽位。
夏薇到得早，坐下的時候對面還是空的。
她把方案資料從包里取出來，按順序碼好，第一頁朝上放，第二頁對齊邊緣疊在第一頁下面，第三頁跟第二頁對齊。
她放下文件夾的時候桌面發出很輕的聲響，在空曠的會議室里散開，不到半秒就被地毯吸收了。
人開始進來。
先是項目組的人，然後是幾個外部合作方的代表，坐滿了一側。
她對面那排椅子陸續被填滿，最後一個進來的人穿著深灰色西裝，戴一副金絲眼鏡，走到桌尾的位置坐下來。
夏薇認出他了。
陳副總。
她在陸家別墅見過他三次，一次是春節，一次是他來送文件，還有一次她記不清具體日期了，只記得他坐在客廳沙發上，她端了茶過去，他說了句"謝謝嫂子"。
那是她唯一一次被人叫過那個稱呼。
他看到她了。
他的視線從會議桌上方的位置移過來，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拍。
然後他很快把表情收成了職業微笑，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翻一頁資料一樣自然。
"夏……盛和的夏總監，"他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全桌有幾個人轉頭看她。
她站起來，伸出手。
"陳總好。
今天代表盛和，請多指教。"
他握住她的手，力度適中，鬆開之前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到只有她能聽到的程度："夏……您怎麼在這兒？"
她抽回手，坐回椅子上。
"我在盛和工作。
陳總，咱們按流程走。"
會議開始之後，各方依次做了簡短的介紹，輪到夏薇發言的時候她翻開方案第一頁，把項目背景和核心目標陳述完了，語速穩定，沒有提前翻頁。
前面三十分鐘沒有被打斷，她按順序推進到執行路徑部分，正在說明第三階段的數據對接方案，陳副總抬了一下手。
不是打斷的手勢，是先確認位置、再開口的類型。
"夏總監，方案我看了一下，數據確實漂亮。"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交叉，"但我有一個疑問——夏總監以前在陸氏我記得是做後勤支持的？
沒有獨立帶過項目吧？
這個方案的落地執行經驗，盛和拿什麼來保證？"
會議室安靜了。
她能感到兩側的目光壓向她所在的方向，帶著不同的重量分布。
她注意到長桌另一頭，秦嶼放在桌面上的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等了三秒。
她在等自己最後一個字的餘音完全落定，然後才開口。
"陳總，我在陸氏做了三年市場策劃，兩個核心項目的數據至今還在陸氏官網的案例庫里。
我離開之後陸氏市場部的人用我的框架續了三年的約。"
她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過去，朝向他那一側，"如果你對我在陸氏的經歷有疑問——你可以回去查一下項目編號PR-2017-042和PR-2018-089。"
她翻了一頁，"另外，關於落地執行經驗——陳總負責的陸氏供應鏈去年客戶投訴率比行業平均水平高了12%，這組數據也是公開的。"
她把電腦轉回來，屏幕合上。
"你覺得我該用誰的案例來證明落地能力？"
會議室里沒有任何聲音。
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文件，但沒有翻頁。
陳副總的臉紅了，從顴骨到耳根，顏色均勻地鋪開。
他張了一下嘴，沒有出聲，然後又閉上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時候杯底碰到了杯墊邊緣，發出輕微的偏移聲。
她注意到顧辭坐在長桌主位，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平放下來了。
他沒有看她，但他的筆已經停住了。
後面沒有人再打斷她。
她把剩下的部分講完了，收束的時候語速沒有加快。
散會之後她站起來收拾文件，把資料按照提交順序重新理好，放回包里。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陳副總從後面跟了上來，腳步比正常步速快一些。
"夏小姐……"
她聽到他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她沒有放慢腳步。
"剛才那組投訴率數據……"
她繼續往前走。
"公開數據，陳總可以自己去查。"
她走進電梯，按了一樓，他站在電梯口沒有跟進來。
電梯門合攏之前，她看到他的腳在門框外側停住了。
秦嶼跟進來，站在她旁邊，電梯開始下行。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夏總，你剛才……"
她沒轉頭。
"他先開始的。
我接了。
公平競爭。"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門開了，她走出去，光線比會議室里亮，她眯了一下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半扇，風吹進來，她握著包的提手，把包帶從左手換到了右手上，她沒有回頭確認陳副總是否還站在七樓的電梯口，也沒有停下來檢查自己剛才那段話的落點是否準確。
她在說出每一句話之前已經確認過它的位置了，在數據被調用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提前檢驗過它在被讀出時的狀態，而她不需要在它被放置後重新測量它與桌面的間距。
她已經不需要通過對方的表情來確認那句話是否被完整接收了，她只需要知道她說完了全部內容，並且沒有因為現場的干擾而調整發言順序，在抵達結尾時也沒有刪除任何一段原本計劃要講的部分。
她走出顧氏大門之前確認過，下午那場會的會議室號沒有變過。
她會在午餐前把剛才的對接記錄歸檔，因為她已經知道它需要存放的位置了——盛和項目文件夾里按年份和季度分好的目錄，時間戳已經加上了。
她站在門外的台階上停了一步，偏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她的路已經確定了，她不需要重新規劃轉彎的地點或判斷自己是否走錯了方向，只需要沿著已經標記好的路線繼續前進，然後在下一次需要轉彎的路口自然轉彎。
她已經知道那個路口會出現在哪個位置，不需要提前確認它是否被移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