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沒有因為陳副總那段插曲中斷太久。
她合上電腦之後，下一個合作方代表很快接過了話題，問了一個關於預算分配比例的問題。
她翻到方案第七頁，把數據重新說了一遍，中間沒有翻回前一頁核對，她說完之後對方翻了一下自己手裡的資料，沒有再追問。
第二個問題來自項目組的技術負責人，問的是執行路徑中的時間節點安排是否留足了數據清洗的窗口。
她合上筆記本電腦，從手機里調出了一張她提前做的甘特圖，把第三階段和第四階段之間那三天的緩衝期重新解釋了一遍，補充了她在做這張圖時提前預留的彈性時間。
對方聽完後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勾，然後翻到了下一份資料。
第三個問題來自陸氏供應鏈的法務。
對方沒穿西裝外套，穿著白襯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說話的時候語速均勻，聲調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他已經提前看過很多遍的文件："夏總監，方案里涉及客戶數據的部分，盛和有沒有數據安全認證？"
她看了一眼對方的胸牌，上面印著法務部的字樣。
"有。
盛和去年通過了ISO27001認證。
認證文件的編號在方案附錄第38頁。"
他翻了翻自己手裡的那份方案，翻到附錄部分，然後停住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那一頁折了一下邊角，然後把方案合上了。
她看到折角的動作之後，伸手把自己面前的方案翻到了附錄那一頁，確認編號還在她昨天放進幻燈片之前自己檢查過的位置，然後把它合上了。
會議又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沒有人再提問。
散會的時候她端著水杯站在走廊盡頭，杯壁貼著掌心，涼意從接觸面滲進來，在她放開杯子之前還在持續傳導。
她的手有一點點抖，幅度很輕，她自己能看到，但旁人不一定能注意到。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杯子換到另一隻手上。
她認出了那種狀態——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後的餘波。
她以前在陸氏做匯報的時候經歷過一次，那是她第一次獨立做完一場完整的項目陳述，她在散會後走進衛生間時發現自己連杯蓋都擰不緊。
今天她的手指沒有失去控制，只是微微發抖，幅度在她自己能感知到的範圍內，沒有到需要放下杯子的程度。
陳副總那番話如果放在兩年前，她可能會當場紅了眼眶——不是因為被質疑，是因為他在說完"後勤支持"之後，桌上沒有人替他糾正。
但今天她只是把數據甩了過去，然後走開了。
她現在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外面是正午的光線，從玻璃透進來落在她握著水杯的手指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已經穩定下來了，杯子裡的水沒有晃動。
顧辭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他沒有靠得太近，中間隔了大約一個身位的距離。
"你剛才那組投訴率數據，是提前準備好的還是臨時想的？"
她轉頭看他。
"我以前在陸氏的時候看的。
每個部門的數據我都記過。
當時沒想過會用到。"
他看著她，在正午的光線里眯了一下眼。
"那你記性不錯。"
夏薇把水杯的杯沿從嘴唇邊移開。
"不是記性。
是以前不知道哪天能用上，就先存著了。"
他轉身走之前說了一句："夏薇，你今天不僅是接住了球。
你把它打回去了。"
他的語速沒有特意放慢，也沒有像在總結她的表現。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比平時的對話略快一些，像是他已經確認了她不需要通過語氣來確認他說的是真的。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風衣下擺被門框帶了一下然後落下來。
她低頭又喝了一口水，水溫剛好。
她把空杯放回茶水間的托盤上，轉身朝電梯走去。
她在走進電梯之前偏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個轉角的方向，他已經不在那裡了。
她按了電梯的下行鍵，門開的時候裡面沒有其他人，她走進去之後門關上了，樓層數字從七跳到六，從六跳到五。
她在電梯裡重新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的形狀，把它拉直了，然後鬆開了手。
她已經確認完那組投訴率數據在用時可以被準確調用，不需要重新記憶即可隨時回想。
她走進盛和辦公樓時，前台抬頭說了一句"夏總監回來啦"，她點了點頭說"嗯，回來了"，然後繼續往自己的辦公室走。
她的桌上已經摞了幾份新文件，她坐下之後先把它們按優先級排好，然後打開了電腦。
光標停在她昨天停下的位置，屏幕邊緣的郵件通知欄里有一封未讀郵件，顯示已發送的時間是上午十一時，在會議進行途中到達，來自供應商質量管理部，標題欄只有一行字："關於執行階段排期確認"。
她看了一眼發件人的名字，把郵件標記為未讀，她會在處理完手頭最後一項歸檔工作後再閱讀它，因為那些待辦序列的優先級已經在她重新坐下之前明確過了。
她在關閉窗口之前先確認了光標的位置——它停在那封郵件的發件人名稱上方的空白區域，她只要點擊一次就能打開它。
她把那件已經在會議中完成歸檔的事項留在它應該存放的位置，然後將注意力移到了下一次事件的入口處。
那封郵件還亮著未讀標記，等待她在完成當前隊列的收尾任務後閱讀。
她鎖了屏，站起來去接水，準備在閱讀郵件前先讓視線離開屏幕半分鐘。
她返回工位的過程中沒有分心。
她重新打開那封未讀郵件時，光標已經停在了發件人名稱上方，不需要重新定位。
她讀完了郵件內容，然後停了一下，她看到郵件末尾提出了兩個需要確認的具體日期。
她看了一眼這周的工作日程，確認了那兩個日期是否還有可用時段，她沿著當前日的行程表向下翻閱時，兩段間隔都被確認為空檔，不需要與已經固定的會議產生衝突，也不需要調整現有日程來適配新的時間塊。
她把那兩個時間段的空檔記在心裡，然後把郵件歸檔到她用於存放已回覆郵件的文件夾里。
她今天會回郵件的，但不是現在——現在她要把下午時間表上剩餘的空當重新排序，讓這兩段可以插入的時段在她計劃中留下可用的位置。
她繼續往下打字，光標在頁面邊緣持續前進。
下午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鍵盤的右手側，她打字的時候影子沒有被擋住，光一直覆蓋著那個區域。
她在完成當前文件的最後一段後，手已經不會再輕微抖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