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辦公室的門是磨砂玻璃的，推的時候要稍微用一點力。
夏薇進去的時候，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短髮，灰白色西裝外套，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像是已經在裡面等了一陣了。
她看到夏薇進來，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速度不快，不像在趕時間。
她的名牌別在左胸——顧氏集團法務總監·許靜。
她伸出手，掌心乾燥，握了兩秒，力度剛好能把皮膚表面壓實。
"夏總監，上午的會我旁聽了。
你講方案的時候邏輯鏈完整、數據支撐紮實、被質疑的時候不慌不急著反駁——先聽完再出數據。"
她鬆開手，坐回了沙發上，"這個節奏感，我招了八年人沒見過幾次。"
夏薇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握完之後的自然垂放姿態。
她被誇得停了一下，轉頭看了顧辭一眼，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握著手機，拇指停在屏幕邊緣沒有滑動。
他沒有抬頭看她，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很輕微的弧度——那個弧度對她說的是"我說了吧"。
她沒有針對那個弧線做出任何回應，只是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許靜的方向上。
許靜已經從包里取出了一張名片，遞過來。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只印了名字和電話。
"顧氏在籌備一個新的事業部，獨立於現有架構，需要一個市場負責人。
我看了你的履歷和今天的表現——你願意考慮一下嗎？"
夏薇接過名片，指腹在紙面的邊緣停了一下。
名片比標準尺寸小一圈，邊緣沒有毛刺，手感很好。
她握在手心裡，紙面沒有因為她的握持而捲曲。
"許總，感謝。
但盛和剛給我機會，我目前沒有跳槽的打算。"
許靜笑了一下，像提前知道她會這樣回。
她把包帶拉回肩上。
"不急著答覆。
名片你留著。
三個月內有效。"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夏薇一眼，"你可以在任何時候決定打開那個窗口，它在你需要的時候都會是開著的。"
她的皮鞋在地板上發出輕盈的聲音，她離開後，辦公室的門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道極細的縫隙，光線從外面漏進來，在地板上切了一條細長的線。
夏薇沒有跟著出去，她還在原地站著。
顧辭把手機放下，站起來接了一杯水，走過來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他沒有坐回辦公桌後面，他在她對面坐下來，隔著茶几的距離。
"拒絕得挺快。
不後悔？"
她握著名片的手指沒有收緊，只是讓它保持在掌心和邊緣的接觸面上。
"盛和是我從零開始的地方。
我欠蘇總監一個人情。
至少把現在的項目做完。"
顧辭沒有馬上接話，他把水杯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個手掌的距離。
"那項目做完之後呢？"
她低頭看那張名片，白色底面上只印了一串數字和名字，沒有頭銜，沒有公司標誌。
"做完之後——再說。"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的背影正對著那扇沒有完全合上的門，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斜線。
"夏薇，許靜從不主動挖人。
她今天來是因為她看了你三場會議的記錄。
你比你自己以為的強。"
她坐在沙發上，把名片從左手換到了右手，然後放進了包里。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有發出聲響，她已經學會控制肢體在移動時產生的音量了。
她把包帶拉上肩頭。
"我知道。
我正在學著信這件事。"
她走出辦公室。
走廊很長，兩側都是玻璃窗，午後斜射的光線從其中一扇窗照進來，在地面上落成一片傾斜的菱形。
她經過那扇窗的時候，玻璃里映出了一個人的影子——背挺得很直，肩膀沒有內扣，步子均勻，像已經在某個特定的方向上走出了一段固定的距離。
她的目光沒有在倒影上停留太久，她只是確認了那是自己的影子，然後繼續向前走了。
她拐過走廊轉角之後放慢了速度。
電梯的數字還在上層，她站在電梯口等，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沒有在抖。
她的手指從包里取出那張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沒有任何內容。
她把名片翻回了正面，重新握在手裡，沒有放回包里。
電梯到了，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
在電梯下行的那十幾秒里，她再次把名片翻轉了一遍，確認正面的名字和號碼和她剛才讀到的信息一致，然後把它放回了包里。
她走出電梯時沒有再次確認名片的狀態。
她回到盛和辦公樓時碰到了蘇總監，對方正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空水杯。
"回來了？"蘇總監沒停步，但問她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放慢了節奏。
"嗯。"她也沒有停步，只是把腳步調整到和蘇總監相同的節奏上。
"下午還有會嗎？"
"沒了。"
"那我就不找你加活了。"
她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自己的辦公室走。
她坐下之後，把包放在桌面上，沒有打開。
她沒有取出名片再確認一次號碼是否在剛才的閱讀中正確記憶完畢，也沒有把它收進名片冊里。
它只是放在包里，和她的鑰匙、工牌放在同一層。
她打開電腦，光標還停在她離開前的位置。
她打了一行字，然後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樓下的樹正在抽新葉，顏色比上周更綠了，她看著它們，沒有數。
她在鍵盤上繼續打完了剩下的句子，然後關閉了文檔。
她今天沒有打開那張名片第二次。
她只是在合上抽屜時，手指在包沿外側停了一拍，確認了它的位置。
它在需要被找到的時候才會被打開。
而她現在還不需要打開它。
她只需要知道它在那裡。
她把手伸進包里確認了一下，然後拿出鑰匙，鎖好了抽屜。
明天早上她會重新打開那個抽屜，但不是為了那張名片——是為了排期表。
那張名片會一直放在它自己的位置，直到三個月內某個她需要做出決定的時間點。
明天她打開抽屜時，她會先看到它，然後拿開它去取排期表。
它確實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