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十七分。
陸廷深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檯燈亮著,桌麵攤著一份已經翻到第三頁的文件,但他沒有在看。
他手裡握著手機,屏幕暗著,指紋印在邊框上,像是握了有一陣子了。
手機在掌心裡震了一下又停,他翻過來看了一眼——陳副總。
他接起來,沒有說話。
"陸總,"陳副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語速比平時慢一些,"今天顧氏項目對接會……我看到夏小姐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她怎麼樣?"
他的聲音沒有加任何修飾,但"她怎麼樣"三個字在他喉嚨里停留的時間比平時略長,像在開口前他已經確認過是否真的要問出口。
"她很好。
是盛和的項目負責人,方案講得很穩。"
陳副總停了一下,他像是在確認下一句話的重量是否適合被說出口,"跟以前……很不一樣。"
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知道了。"
電話掛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鬆開手,指腹沿著手機殼的邊沿走了一圈。
窗外是別墅的花園,月光落在地面上,沿著草坪的邊線鋪開一層暗白色的光。
夏薇曾經種過梔子花的地方,現在是空的。
土已經被翻過一遍,露出深褐色的表層,像是被平整過,但沒有任何植物覆蓋。
那片空置的區域已經保持這種狀態足夠久了,不會有新的根繫到達那裡。
他想起白天助理說"夏薇也在",他當時沒有追問。
他怕追問了會忍不住去。
現在他坐在書房裡,隔著玻璃和一段已經清空的草坪,確認了自己確實沒有在那個方向上的動作。
他坐在那裡沒有移動位置,因為他知道,只要他站起來朝那扇窗的方向走一步,他就會走到陽台門前面,而他的手指會停在門把手上方大約兩厘米的地方,不推也不拉,只是停在那裡,等待某個足夠長的信號響起,才肯鬆開。
他等了八分鐘。
門把手的溫度沒有變化,保持在室溫,說明沒有任何額外的熱量從他的手心傳過去。
他低下頭,把手指從手機殼邊緣移開,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架前。
他抽出夏薇那本記帳本,深藍色封皮,邊角已經卷得更厲害了,比上一次打開的時候軟了一些。
他翻開某一頁——紙頁的摺痕已經更深了,沿著書脊的縫隙裂開了一道細縫,光從裂縫裡透過去,能看到背面的字跡。
"今天去公司拿落下的文件,碰到以前的同事。
他們叫我'陸太太'。
沒有人叫我'夏薇'了。
但我記得我的名字。
我叫夏薇。"
他合上本子。
他的手指停在封面上,沒有把書放回書架。
他站在那裡,窗外的月光從側面照進來,落在書脊的摺痕上,形成一道細長的、持續不動的亮線。
他沿著那道亮線的方向緩緩抬頭,看到花園裡那塊空地的表面已經干透了,沒有種植痕跡,沒有新的土翻動,連草籽都沒有在那些區域留下的跡象。
他已經確認過了,它不會重新長出東西來。
他轉身走回書桌前,拿起手機,翻到陳副總的號碼。
他撥了過去,響了兩次那邊接了。
"下次顧氏項目會,你給我留個旁聽的席位。
別讓任何人知道。"
陳副總在那邊沉默了一下。
"陸總……這不太合規。"
陸廷深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聲音沒有抬高,但他停頓的位置比平時長了一拍。
"那就讓它合規。
需要什麼手續你辦,走我個人的預算。"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一拍,確認對方已經接收到了,然後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屏幕亮著,壁紙還是默認的那張。
他沒有設置過自己的壁紙,默認的藍色背景,沒有圖標,沒有自定義,是他買來的時候就已經存在於屏幕上的那張圖。
他看了一眼那面牆的底色,確認它的亮度沒有在自動調節過程中發生偏離,然後按滅了屏幕。
他在書桌前站了一會兒,沒有坐下。
沒有把那份已經翻到第三頁的文件收起來,也沒有把它合上。
那頁紙的頂端印著一行細小的公司標識,而他的視線沒有落在那裡。
他在等自己重新坐下來,好繼續處理那摞文件里的下一件事。
但他知道,他今晚不會重新拿起那份文件了。
它會留在桌面上,翻開到第三頁,直到明天他把它收起來或者再翻到第四頁。
然後他走到書房門口。
手搭在門把手上,金屬的觸感是涼的,和上一秒的室溫一致。
他把那扇門帶上了。
鎖舌卡進鎖孔的時候發出輕細的金屬碰撞聲,足夠讓門固定在框內,但不會大到從他手指移開後還會繼續振動。
他走過走廊的時候,經過那扇朝向花園的窗戶,他沒有停下腳步。
窗外的草坪已經重新被月光照了一遍,深褐色的土層表面沒有任何變化的痕跡。
他確認了它還是空的,然後繼續走過去了。
草坪的邊界線在他身後被窗框切斷了。
他在臥室門口停下來,門沒有鎖,他推開它的時候沒有停頓。
他的呼吸節律沒有因為剛才那通電話和窗外的空草坪而發生變化,每一輪的吸入和呼出在他走進臥室時都維持著正確的時長和深度。
他關掉燈,然後在黑暗裡躺下。
他的身體已經確認了它明天會被安排在顧氏的旁聽席上,而他也已經確認了那個位置是他自己給自己留下的,所以他的身體在躺下後不再需要調整它的朝向,因為他已經確認了他會在那裡,而他不需要在躺下後再次檢查那個位置的狀態。
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還落在草坪上,空地的輪廓依然完整。
他已經確認過了。
它確實是空的。
它不會重新長出任何東西。
那扇窗戶和那塊空地的距離不會縮短,他也不會在明天走進那間會議室時走到她面前。
他會在她的視線範圍之外坐著,而他的目光會越過前排的肩膀落向她的方向。
他知道這一點,並且已經確認了自己可以在這個距離上坐滿全場,而不需要在會議中途站起來離開。
他在閉眼之前確認了那個位置已經預留好了,明天他不需要重複這個過程了。
他已經確認過了。
他可以在閉眼前知道自己明天下午的路線已經確定了。
他已經可以閉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