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斷牆是新裝的，玻璃上的保護膜還沒有完全撕乾淨，邊角剩了一小塊透明的塑料片，她坐下來的時候用指甲把它挑掉了。
辦公室很小，比顧辭家書房還窄一些，但有一扇朝東的窗戶，早晨的光會從玻璃外面鋪進來，落在桌面上形成一片均勻的亮面。
她坐在新椅子上轉了一圈，確認椅背的支撐高度和自己的肩膀位置一致，然後停下來，面向桌面。
玻璃牆外面，工位區比一個月前滿了整整一倍。
十二個人，六台新電腦，三排桌子，走道變窄了，人走過去的時候需要側一下身才能繞過椅背。
周野敲門進來的時候手上抱著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的邊角被他握得卷了起來。
他把文件放在桌角，抽出一份遞給她。
「老大，這是新來的三個實習生簡歷，你看看。」
她接過來翻了翻，第一頁的字體是加粗的，字號比常規大了一號，排版也比其他人更緊湊。
她翻到第二頁，在看到第三行時停頓了一下。
「你面試的？」她問。
周野點頭。
「這個不行，」她說，「簡歷寫了『擅長溝通』但面試連自我介紹都結巴。她需要的是訓練不是崗位。我們沒時間訓練。」
周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
「老大，你現在的風格越來越像蘇總了。」
她把簡歷合上，邊角對齊後放回他手裡的文件堆最上面。
「蘇總帶得好。」
她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外面的工位區比透過玻璃牆看到的更擠一些，走道的寬度剛好夠兩個人側身通過。
她站在工位區域中間拍了拍手，拍了兩下，聲音在不算大的空間裡傳開了。
十二個人抬頭看向她的方向。
「大家停一下——明天顧氏項目第二期啟動，今晚所有人都能按時下班。」
她頓了頓。
「但明天開始全員加班。有意見現在提。」
沒有人說話。
隔了幾秒，角落裡一個新來的實習生偏過頭，聲音壓低到剛好夠旁邊的人聽到的程度：「夏總監一直這麼凶嗎？」
周野正站在她旁邊，聽到之後沒有偏頭看那個實習生。
「凶？她以前更凶。現在只是嚴格。」
夏薇聽到了，但沒有接話。
她轉身走回辦公室，在門口停了一步，偏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白板——進度表上畫滿了標記，從她接手時的空白到現在，每一個階段都被不同顏色的筆填滿了。
最右側的最後一欄寫著「二期啟動·待確認」，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問號。
她看著那個問號，然後坐回了椅子上。
桌面上多了一份她沒放進去的文件，周野剛才帶進來的時候順手放在她桌角的。
下班後她最後離開。
辦公室的燈從十二個人的工位上方依次熄滅，最後只剩她頭頂那一盞。
她站在白板前面，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進度表的彩筆標記在燈光下反著光，色塊之間的間隔比她預期的清晰。
她把照片發到微博小號上，配了一行字：「今天辦公室從三個人變成了十二個人。燈關之前看了一下進度條。還挺滿的。」
發完之後她鎖了屏，把手機放進口袋。
她站在白板前面又看了一會兒，確認了明天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把二期啟動的排期表重新排一次，然後發給項目組。
她不需要把這件事記在備忘錄里，因為它的位置已經在她的腦海中確定了，她只需要在第二天打開電腦時找到它，然後填充完畢。
三分鐘後，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屏幕亮著，通知欄里彈出一條新的評論提醒。
她點開——顧辭，在他自己的那層回複線上，只發了一個表情：「：）」
她看了一會兒那個表情，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關了辦公室的燈，鎖上門，穿過已經暗下來的工位區，走到走廊盡頭。
電梯到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門合上之後她靠著電梯壁，感覺到光線從頭頂的燈均勻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初冬的風灌進領口，從外套拉鏈上端的縫隙處鑽進來，貼著她的脖子擦了一下，她伸手把拉鏈拉到頂，然後繼續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路燈已經亮了，光從上方落下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圈暖黃色的光圈。
她走在光圈的邊緣，沒有踩進正中間，也沒有偏離到完全暗的區域。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顧辭的那條評論還亮著，但在她看向它的過程中它仍然顯示著它的狀態，沒有因為她的目光而改變，也沒有需要她再次點開以確認它是否仍然存在。
她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裡，沒有再看第二遍。
風從她身側經過，她偏了一下頭避開了，但風沒有停下，它在吹過她身側之後繼續向前穿過街角，消失在下一個路口的梧桐樹下面。
她走上地鐵站台時，列車正好進站，她走進去，站在靠門的位置，握著扶手，感受到列車從靜止到啟動之間的那段短暫延遲，然後車身開始加速。
她的影子在門玻璃上隨著車廂晃了一下，但沒有變形。
列車駛出隧道的時候，窗外的燈光滑過她的視線，她沒有特意去看它們，它們自然地出現在她的視野邊緣，然後向後滑動。
她把手從扶手上放下來，垂在身側。
列車到站的時候她沒有提前站起來，她等車身停穩，門開了，然後她走出去。
她走過站台通道時，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項目經理髮來一條消息：「夏總，二期啟動會的會議號已經重新發送到您的郵箱了。」
她看到那行字，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她不需要再打開郵箱確認那個號碼是否準確，她已經在自己座位所在位置的可見範圍內完成了這一輪的響應。
她只需要明天準時走進那間會議室，坐到自己該坐的位置上。
那個位置已經被確認過不會改變，她不需要通過再次檢查來驗證它是否還存在。
她走出地鐵站，夜風從出口湧進來，她拉了一下外套領口，然後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路燈連成一條持續的光帶，在她的前方延伸，沒有中斷。
她走在光帶裡面，她的影子在她身後跟著她，和她保持著固定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