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的周三上午。
顧氏二期項目啟動會，夏薇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長桌兩側已經坐了二十多個人。筆記本電腦屏幕豎了一排，投影幕布垂在正前方。
她坐在長桌中段，翻頁筆握在手裡。第三頁的PPT彈出來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投影旁邊。聲音抬起來，語速壓平，開始講用戶分層模型的數據邏輯。台下有人記筆記，有人敲鍵盤，後排始終沒有動靜。
她講了十二分鐘。翻頁筆按了四次。
停下來喝水的時候，保溫杯的蓋子擰開，她喝了一口，準備合上杯蓋繼續講下一段。視線自然抬起來掃了一圈台下——看反應，看有沒有人皺眉。
掃到最後一排的時候，水杯在她手裡停了一拍。杯沿碰到下唇，沒有繼續抬，沒有喝。
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個人。黑色口罩，深灰色外套，帽檐壓得很低。他面前那份資料冊翻在第三頁，跟她講到的頁碼一樣，但上面沒有筆跡。那雙眼睛，隔著八排椅子和投影儀的光，正對著她的方向。
水杯從嘴邊放下來，杯蓋合上，咔噠一聲。
她翻了一頁PPT，繼續講下一部分。語速沒變，咬字清楚。翻頁筆的按鍵按下去的時候，她拇指壓得比平時多了半秒。
"分層模型做了兩次交叉驗證——"
她講完了後面所有內容。中途趙總監插了兩個問題，她答完接著講。台下沒有其他人提問。
後排那個人始終沒有移動。連翻頁的手指都沒有動。
"以上是第二期執行方案的全部內容。"
她按了最後一頁，屏幕切回桌面。有人鼓掌，稀稀拉拉但足夠響。她把翻頁筆放回桌面，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保溫杯、筆記本、資料冊，依次放進包里。
人群往門口走。她把包帶掛上肩的時候，陳副總端著會議茶走過來。"夏總監，今天的匯報很精彩。"
夏薇把包帶拉正，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越過他肩頭，掃了一下後排。那個座位已經空了。資料冊合著放在桌面，封皮沒有摺痕。她收回視線。
"陳總今天帶新同事來旁聽了？"
"實習生，來學習的。"陳副總的笑容沒變，語氣也穩，像背過台詞。
"那挺好。"她把包背好，目光從後排空座位上收回來，"多學習對項目有幫助。"
她繞開他往門口走。高跟鞋敲過會議桌和走廊交界的地方，聲音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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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看後排。
穿過走廊的時候，趙總監旁邊的人——項目組那個姓王的——跟她錯肩而過。他壓低聲音湊了半句："夏總，後排那個人……"
夏薇沒有停步："不認識。可能是實習生。"
王總監咽回了後半句，看著她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之前，夏薇對著不鏽鋼門板站了三秒。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她低頭看了一眼握著保溫杯的手——指節白的，慢慢鬆開，血色回來。她把保溫杯放進包里。
B2停車場。她穿過一排車位，找到自己的車，解鎖，拉開車門坐進去。
發動引擎之前，她偏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後面那排車位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駕駛座有人。距離不夠近，看不清臉，但擋風玻璃後面那個人沒有下車。
她看著那面鏡子三秒。沒有熄火，沒有下車。她打了方向盤，車頭朝出口方向拐過去。
經過那輛黑色轎車的時候，車速沒變，視線平直。輪子碾過減速帶，顛了一下。出口欄杆抬起，陽光從地面灌進來，她開出去了。
黑色轎車裡。陸廷深坐在駕駛座上，口罩摘了，搭在儀錶盤上。手機躺在副駕駛座上，屏幕暗著。今天沒有拍。
他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有一點麻——握太久了。沒有松過。她開出去的時候，車尾在後視鏡里閃了一下，陽光吞掉了。
他看著出口的光，靠回椅背，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只到胸口就停了，沒有進到底。他鬆開方向盤，手指在膝蓋上攤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陳副總發來的消息："她下樓的時候，走到電梯口回頭了。就一眼。轉回去就進電梯了。"
陸廷深看完那條消息，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他偏頭看了一眼出口方向——陽光太亮，什麼都看不清了。
他擰了鑰匙。引擎啟動的聲音灌進車廂。掛擋，松剎車，車子滑過減速帶，朝出口開過去。
陽光從擋風玻璃砸進來。他沒有眯眼。手機屏幕暗下去了，陳副總那條消息沒有回覆。
綠燈亮了，他踩了油門。車子匯入車流，拐過第一個路口。車尾在轉角消失之前，後視鏡里空蕩蕩的。
會議室的長桌上，那本合著的資料冊被保潔收走了。第二頁右下角有一道很淺的摺痕——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拇指壓出來的。保潔把資料冊扔進了回收箱。
同一時間，夏薇的車停在下一個紅綠燈前。她伸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她把杯蓋擰回去放好，手指放在方向盤上，掌心貼著皮革表面。
綠燈亮了。她踩了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