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的一個下午。夏薇拉開抽屜翻文件的時候，那張名片還在原處躺著——邊角卷了，她摸過很多次。
滑鼠點進舊郵箱，一封未讀郵件躺在收件箱最上面。發件人：許靜。標題：《顧氏新事業部·正式邀約》。
她點開。正文不長，四行字。
"夏總監，顧氏新事業部已正式獲批。市場負責人崗位虛位以待。如果你改變主意了，隨時聯繫我。——許靜。"
她盯著屏幕看了十秒。然後伸手拿起那張名片，攥在掌心裡，紙片邊緣硌著指腹。不疼，但夠實。
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最高那一根停在半空，再往上什麼都沒有了。她看著那棵樹，沒有動。從入職盛和到現在，十一個月。從三個人到十二個人，從基層到總監，從零到五百萬營收。然後她看到了頂，就在那個位置。不是她不行，是這棟樓只有這麼高。
她關上郵箱，拿起手機給蘇總監發了一條消息："蘇總，方便聊一下嗎？"
對面秒回："來我辦公室。"
她站起來，把許靜的名片放回包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銀杏樹的枝丫在風裡晃了一下。她關上門走出去。
蘇總監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夏薇敲了兩下推門進去，蘇總監坐在桌後面，手裡轉著一支筆。她看到夏薇進來就把筆放下了。
"坐。"
夏薇拉開椅子坐下來。對面的人看了她兩秒，往後靠進椅背，手臂抱在胸前。
"你要走了？"
夏薇愣了一下。她準備了一套說辭，從"在盛和學到了很多"開始，到"想考慮其他機會"結束。一個字還沒說。
"你怎麼知道？"
蘇總監下巴朝她的臉抬了一下："你那個表情，第一天面試我就見過。你在做重大決定。說吧，去哪兒。"
夏薇坐在那裡安靜了三秒。然後她從包里拿出那張名片放在桌面上，手指推過去。
"顧氏新事業部。市場負責人。"
蘇總監拿起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回去。舉到燈光下照了一下，放下。許靜的名字印在最上面，職務和聯繫方式跟著。
"對方給了我三個月考慮期。"夏薇說，"今天到期。"
蘇總監把名片放下，手指點了點桌面："條件怎麼樣？"
"薪水翻倍。平台大。獨立預算。"
"負責什麼方向？"
"新賽道。用戶運營體系的獨立事業部，從零開始搭班子。"
蘇總監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她看著夏薇，又看了一眼那張名片，然後笑了一下。
"那你去。"
夏薇沒動。
"蘇總——"
"我說真的。盛和不攔你。"蘇總監把名片推回她面前，推到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你在這個位置做了一年，把三個人的小攤子做到十二個人的項目組。盛和能給你的，你拿完了。剩下的我給不了。你留下，明年還是這些人，還是這些項目。你值更大的盤子。"
夏薇伸手把名片拿回來，指腹壓著許靜名字那一行。
"蘇總，我——"
"你先聽我說完。"蘇總監打斷她，聲音不高，壓得穩。"顧氏的活你儘管去接。盛和的項目你按乙方跟我對接。以後你那邊的業務，合適的話先問盛和做不做。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懂。"
夏薇攥著名片的手鬆了一下。她看著對面那張臉——一年前坐在面試桌對面遞給她一杯熱水的人，現在用最隨便的語氣談最認真的條件。
"蘇總，你是我見過最實在的領導。"
蘇總監笑了一下，重新拿起桌上的筆轉了半圈，又放下。
"你也是我見過升得最快的員工。去吧。"她低頭，像要開始看文件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別回頭。"
夏薇站起來，椅子退後一聲輕響。她拿著那張名片站在桌前，低頭看著蘇總監的頭頂。對方沒抬眼看她，筆尖落了一行字，畫了一個句號似的。
"蘇總，盛和以後——"
"盛和以後還是盛和。"蘇總監頭也沒抬，"你走了不會倒。周野頂你，我已經找他談過了。你走之前把三個項目交接完。"
夏薇站了兩秒，然後她把名片放回包里，拉上拉鏈，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蘇總監的聲音——
"下次回來吃飯，不用敲門。"
夏薇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偏了偏頭，沒有完全轉過去。
"好。"
門打開，她走出去。門在身後合上，鎖舌卡進鎖槽發出咔噠一聲。走廊里的日光燈照得通亮，她走了三步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包。拉鏈關著，看不見那張名片，但它在裡面。她繼續往前走，高跟鞋敲過地磚，一聲接一聲，節奏沒亂。
路過茶水間的時候她朝里看了一眼，周野正端著一杯咖啡靠在飲水機旁邊，看到她就舉了舉杯子。
"老大。"
夏薇停了一步。
"過兩天跟你說件事。"
周野端著咖啡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一種"我已經知道了"的味道。夏薇沒接話，點了下頭，繼續走回自己辦公室門口。那棵銀杏樹的枝丫還戳在窗外，光禿禿的，最高那根停在半空。她看了兩秒，推門走進去，把門關上。
坐回椅子上，她又把名片從包里拿了出來。邊角的卷痕比之前更深了。她把它豎起來立在桌上，鬆手。名片立了兩秒，倒下去，落在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看著它躺平了。然後她拿起手機給許靜回了一封郵件——
"許總。我考慮好了。什麼時候方便麵談？"
發出。鎖屏。她把手機放在名片旁邊，兩隻並排躺在桌面上。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根最高的禿枝。伸手隔著玻璃碰了一下，玻璃是涼的。枝丫在風裡又晃了一下。
她轉回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亮了，許靜回了兩個字："隨時。"
她看著那兩個字站了三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面，拿起包走出了辦公室。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電腦合著，名片躺著，手機屏幕暗著。她伸手按了牆上的開關，燈滅了。門在她身後合上，沒鎖，明天還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