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天。夏薇到辦公室的時候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走廊的燈還沒全亮。她開了自己那扇門，站門口看了一眼——桌面上攤著昨天沒看完的文件，白板上寫著下周的排期，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她放下包，開始收東西。
書不多，一摞市場案例分析，疊進紙箱。文件歸進文件夾，碼齊，貼上標籤。鋼筆、便簽、訂書機——抽屜里的雜物逐一裝盒。最下面那層抽屜拉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個保溫桶還躺在裡面，桶身有幾道細劃痕，漆面磨掉了兩三處，但洗得很乾淨。她伸手進去握住桶身，手心貼著不鏽鋼壁。涼的。
三秒。她沒有擰開蓋子看。把保溫桶拿出來放進紙箱，擱在文件上面。放下去的時候桶底碰了一下箱底，一聲悶響。她沒再動它。
封好膠帶的時候門被敲了兩下。周野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杯沿冒著熱氣。他穿了一件深藍色毛衣，袖口卷了兩圈。
"老大，今晚聚餐，所有人都去。你請客。"
"行。"
夏薇剪斷膠帶，拍平箱蓋。周野沒走，還靠在門框上，端著那杯咖啡沒喝，偏頭看了一眼那個紙箱，又看回她的臉。
"老大，你走了以後誰管我們？"
夏薇直起腰，手從紙箱上拿開。"你管。我跟蘇總推薦了你。"
周野張了張嘴。咖啡杯在手裡歪了一下，熱咖啡晃到杯沿又縮回去。"我？"
"你在我手下跟了半年，方案改了十幾版都沒跑路。"她把桌上的筆筒放進另一個小盒子，"你行。"
周野把咖啡杯放下，手插進口袋。"那萬一我管砸了——"
夏薇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從他身邊走過去，在門口停了一步。"砸了就爬起來。跟我當初一樣。"
她走出辦公室，腳步沒停。身後傳來極輕的紙頁翻動聲——周野大概在看她留在桌上的項目備忘。
火鍋店在街角二樓。十二個人擠了兩張桌，中間一條窄道，服務員端著菜穿過去得側身讓。紅油鍋底滾起來的時候熱氣騰了一整間，玻璃窗上糊了一層霧，蒜泥和香油的氣味從蘸料台那邊飄過來，混著啤酒瓶打開時的麥芽氣。
夏薇被人按在靠里的位置，左手邊小苗，右手邊跟了她半年的項目助理。鍋開了，毛肚下鍋，筷子碰鍋沿叮叮響。她從沒在同事面前喝過酒。
第一杯周野端起來敬的，滿杯，沒留餘地。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啤酒的涼從杯壁傳上來。她喝了一口，放下，周野已經幹了。第二杯林琳端起來的，沒多話，就一句"夏總以後多關照"。她又喝了一口。第三杯之後她不再數了，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麥芽的苦混著火鍋的熱氣在口腔里舖開，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有點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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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小苗的臉紅透了，一半火鍋熏的，一半酒。她舉著半杯啤酒站起來，眼眶比嘴唇還紅。
"夏姐，你走了以後……我要是做不好怎麼辦？"
夏薇放下筷子抬頭看她。小苗從入職到現在跟了十個月，從連數據源都不敢確認，到能獨立跑完一整套調研報告。夏薇站起來，伸手拍了拍小苗的肩膀，掌心壓了一下，沒使勁，夠穩。
"你哭什麼。"
旁邊有人把啤酒杯放下來，杯底碰在桌面上，一聲鈍響。小苗的眼淚已經掉了，砸進啤酒杯里，濺出一點沫。夏薇沒有幫她擦，也沒有退開。
"盛和是我從頭開始的地方。我會回來的。"
小苗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抹了一把臉，端著那杯混了眼淚的啤酒敬過來。夏薇端起自己那杯跟她碰了一下，兩個杯子碰在一起，聲音輕脆，蓋過了火鍋翻滾的咕嘟聲。
散場是十點半。夏薇站在火鍋店門口等車，初冬的風灌進領口，激得她醒了三分。啤酒的後勁還在，但站得穩。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未讀消息。對面街邊停了一輛黑色轎車。顧辭靠在車門上，外套拉鏈拉到頂，沒戴圍巾。
她走過馬路，拉開車門。"你來多久了？"
"半小時。"顧辭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看你在裡面被灌酒。"
她坐上副駕駛，車門關上，街上的喧鬧被隔了大半。"你怎麼不進來？"
顧辭發動引擎，空調的風從出風口湧出來，帶著一點暖。他打了方向盤，車從路邊拐出去。
"那是你和你的團隊的事。我在外面等就好。"
車開出去兩條街，她靠著車窗閉著眼。路燈的光從眼皮上滑過去，一明一暗。顧辭在紅燈前停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沒有動，呼吸緩下來，外套搭在肩上沒脫。
"睡了？"
"沒睡。"她沒睜眼，"在想明天去顧氏穿什麼。"
顧辭轉回頭看著前方，手搭在方向盤上。綠燈亮了，他踩了油門。"穿那件墨綠色的。"
夏薇睜開眼，偏頭看他。"你怎麼知道我穿那件？"
"你穿那件最好看。第一次見面你就穿了那件。"
她看著他側臉，沒說話。路燈的光從車窗外滑進來，落在她身上，又移開。空調的風吹著她耳邊碎發。她轉回頭，靠著椅背。嘴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