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第四天。夏薇坐在37樓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三份簡歷。
第一份,秦嶼,男,二十七歲,諮詢公司跳槽。項目經驗一長串,每行都堆滿了動詞——主導、統籌、優化、突破。第二份,林琳,女,三十一歲,數據分析六年。履歷表乾淨得像說明書,每段經歷只寫崗位和時間,沒多餘的字。第三份,小苗,女,二十二歲,應屆畢業生。實習經歷兩段,字數加起來不到兩百。
她合上簡歷,拿起手機給三個人各發了一條消息:「十點來我辦公室。」
十點整。三個人站在門口。秦嶼站最前面,手插在西裝褲兜里,下巴微微抬著。林琳站在中間,手裡拿著筆記本和一支筆。小苗站在最後面,手裡攥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封面貼了一張卡通貼紙。
「進來坐。」
三個人在對面的椅子上坐成一排。秦嶼翹了腿,又放下來。林琳翻開筆記本,筆帽拔開。小苗把本子放在膝蓋上,坐直了。
夏薇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抓起馬克筆,擰開蓋。她寫了兩行字——
新事業部第一年營收目標:8000萬。
市場部目標:4000萬。
她放下筆轉過身。
秦嶼第一個開口:「夏總,顧氏之前沒做過這個賽道,四千萬是不是——」
「四千萬是基礎線。」夏薇沒等他說完,「你覺得高了,去把競品數據拉出來,說服我。」
秦嶼愣住。嘴張了一半,後半句話堵在喉嚨里。他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兩行字,又看了一眼夏薇的臉。夏薇沒看他。她低頭翻文件夾,像他只是念了一句不需要回應的話。秦嶼把翹過的腿放下了。林琳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筆尖划過紙面,沙沙的。小苗眼睛瞪得圓圓的,從白板看到夏薇,又從夏薇看到秦嶼,雙手攥著膝蓋上的筆記本,指甲壓進封面的卡通貼紙,邊緣皺了。
「散會。」
馬克筆蓋子擰回去,放回白板槽。三個人站起來往外走,秦嶼走在最前面,腳步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一點。
半小時後。夏薇端著水杯去茶水間。走廊拐角經過秦嶼工位的時候,餘光掃到他手機屏幕亮著,畫面停在一個微信群里——
「空降領導就會挑刺,自己做過什麼大項目嗎?」
夏薇端著水杯走過去了。腳步沒慢,視線沒停。她走進茶水間,接了杯熱水,站在那裡喝了三口,然後端著水杯走回辦公室。經過秦嶼工位的時候,他手機屏幕已經暗了。
第二天早上。秦嶼剛坐下,手機彈出一條消息:「來我辦公室。」他推門進去。夏薇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兩份報告,並排擺著。下巴朝對面抬了一下:「坐。」
秦嶼坐下來。左邊那本很厚,封面上是他的名字,五十頁,上周五交的調研初稿。右邊那本很薄,十幾頁,封面空白。夏薇伸手把右邊那本推到他面前。「看完。」
秦嶼翻開。第一頁競品概況,第二頁市場容量測算,第三頁用戶畫像摘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手指停了。他認得那些數據。每一個數字,每一根曲線,甚至每一條備註的措辭——都從他那本五十頁的報告裡來。區別在於,右邊這本沒有廢話。沒有重複的觀點,沒有湊字數的背景介紹,沒有加粗撐版面的表格。他往後翻,每一頁都是他那本報告裡「有用」的東西。寫的時候就知道有用,但捨不得刪周圍那些填充物,因為刪了就不夠厚了。
他合上報告。抬頭。
「看完。告訴我哪個更有價值?」
秦嶼沉默了很久。手指壓在封面上,指腹貼著紙面。那本薄報告沒有任何字,但裡面每一條數字都是他的。只是被人撈出來了。
「你的。」
夏薇靠回椅背。「秦嶼,你腦子很快。但你浪費你的腦子在『證明自己』這件事上。你的報告裡藏著好東西,但你捨不得刪那些沒用的。你怕刪了別人不知道你做了多少。」
她伸手把那本厚報告翻開第三頁,指尖點了一下。「這裡,你寫了三行重複的觀點,一行就夠了。」
收回手。「一個方案的價值不在厚度。在精準度。」
秦嶼站起來。椅子退後碰了一下桌腿,一聲短促的悶響。
「夏總,我……」他停住。手裡還攥著那本薄報告,沒有放開。「我以後改。」
夏薇低頭翻開下一份文件。「報告帶走。精簡版留下。」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補了一句:「門帶上。」門合上了,很輕。
當天晚上十一點。夏薇坐在客廳里看手機,屏幕彈出一張截圖。秦嶼發來的。截圖內容是他那個三人小群,他發了一條消息:「今天被打臉了。但被打得心服口服。」設置的是「僅自己可見」。但他截了圖發給她。下面跟著一行字:「夏總,這是我今天的收穫。你讓我看的那個對比——我記住了。」
夏薇看著那張截圖三秒。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打了一個字,發送:「行。」
鎖屏。手機翻過去扣在茶几上。
窗外37樓的燈還亮著。樓下有車駛過,光從窗簾縫隙里掃進來,在天花板上滑了一下,然後消失了。茶几上那隻手機屏幕暗著,消息停在那個「行」字上,不會再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