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城市的另一頭。
入冬後的第三天。
陸家別墅的客廳里暖氣燒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霧。
陸廷深從書房出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餐。
管家站在桌邊,手搭在椅背上,等著他入座。
一個人份。
一碗米飯,一盤糖醋排骨,一碟清炒時蔬,一碗排骨湯。
碗筷只擺了一副,對面那張椅子空著,椅面平整,沒有坐過的痕跡。
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停住。
以前她做的糖醋排骨顏色比這個深。
管家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
先生,我按夏小姐以前的做法做的。
陸廷深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抬頭。
你留著她的菜譜?
管家沉默了一下。
手裡的抹布被攥緊了一瞬又鬆開。
先生……不是夏小姐留的菜譜。
是我在廚房看她做了五年,自己記的。
他停了一下。
她走之前沒留東西。
陸廷深看著他的臉。
管家偏了一下目光,然後轉身走回廚房。
抽屜拉開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紙頁翻動了幾下。
他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深藍色封面的本子。
封面磨得起毛了,邊角捲起來,封面上是管家的字跡,原子筆寫的,字不大,橫平豎直——夏小姐做菜習慣記錄。
陸廷深翻開第一頁。
紙頁泛黃,邊角有一小塊油漬。
上面寫著:糖醋排骨——醋少放半勺,先生說胃酸多。
翻到第二頁:清炒時蔬——不要放蒜,先生說吃了脹氣。
第三頁:湯——排骨湯燉兩個小時以上,先生說喜歡喝湯。
他翻了一頁又一頁。
每一頁都記著他不能吃什麼、他喜歡吃什麼。
有些頁面的角落畫了小小的星號,有些頁面上貼著便簽紙,紙上寫著當天的日期和備註。
字跡全是管家的,端端正正,像一個學生在抄筆記。
三十多頁,每一頁都填滿了。
他合上本子的時候,手指停在封面那道捲起來的邊角上。
管家站在旁邊沒有動,手裡的抹布換了一隻手攥著。
她走之前什麼都沒留。
但我看她做的時候記下來了。
他停了一下。
先生說胃不好,怕以後沒人做養胃的菜了。
陸廷深把本子放回桌面,手指從封面移開。
你抄了多久?
五年。
管家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看她做一次記一次。
有時候她做菜的時候在哼歌。
我也記了。
陸廷深又翻開本子,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的文字比其他頁少一些,只有一行:薑茶——先生不喜歡喝太甜的。少放糖。
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原子筆畫的,弧線不是很圓,眼睛是兩個小點,但確實是笑臉。
他看了那個笑臉三秒,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
他站起來。
椅子退後的時候擦了一下地板,發出短促的摩擦聲。
他穿過客廳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上的霧比剛才厚了一些,外面的景色被水汽模糊了一層輪廓。
他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掌心貼上去,涼意從玻璃透過來,留下一個手掌形狀的空白,露出外面的花園。
路燈亮著,光落在地面上,把草坪照成灰白色。
天上開始飄雪,雪花很小,落在路燈的光圈裡才看得見,像一些細碎的白色顆粒,緩緩往下墜。
他想起去年下雪的時候。
車剛停穩,他就看到門廊里站著一個人,手裡端著一隻杯子,杯口冒著熱氣。
他推開車門走過去,她就快步迎上來,把杯子遞到他手邊。
薑茶。
剛煮的。
她站在雪裡,肩膀縮著,圍巾裹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額頭和眼睛。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熱薑茶的甜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
太甜了。
他說。
她笑了一下,沒說別的,跟著他一起走進屋裡。
後來她再也沒有煮過薑茶。
他站在窗前,玻璃上的手印邊緣開始重新結霧,水汽從四周慢慢收攏,把那個掌心的形狀一點一點蓋住。
直到整個輪廓都模糊了,最後只剩下一個水痕。
太甜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像落在雪裡就沒了。
管家站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手裡還攥著那本菜譜記錄本。
他沒有說話。
雪還在下,路燈的光被雪粒切割成碎散的光點,落在花園的空地上。
空地上什麼都沒有種,土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色,蓋住了以前種過梔子花的那個位置。
那塊地現在是平的,雪落上去,平整地鋪開來,看不出底下曾經有過根莖。
他站在窗前,手還貼著玻璃,掌心下面的那塊玻璃已經徹底變涼了。
他看了很久。
雪沒有停,一直在下。
管家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然後他把手從玻璃上拿下來。
轉身走回餐桌前,拉出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咽下去。
又夾了一塊。
那盤糖醋排骨顏色比記憶里淺,醋味也淡了一些。
他沒有說別的,一口一口吃著。
管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窗外的雪在路燈的光里繼續往下落,一層蓋過一層,把花園裡那小塊空地鋪得更白了。
鍋里的湯還在灶台上溫著,蒸汽從鍋蓋縫隙里滲出來,在廚房的燈下面繞成一團白霧,慢慢升上去,散在天花板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