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第六周。
夏薇坐在會議室里等客戶，對面那把椅子空著，桌面上放著她提前列印好的合同。
秦嶼坐在她旁邊，手邊擱著一杯沒喝過的水，杯壁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門推開的時候進來一個中年男人，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手機貼在耳邊正在說話。
他朝夏薇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又對著電話說了兩句，掛斷，把手機放進口袋，拉開椅子坐下來。
"夏總？"
"王總。"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翻開夏薇推過去的資料，翻了前三頁又合上。
抬頭，靠在椅背上。
"夏總，你們公司剛成立沒多久吧？我查了你們才幾個人。我怕你們做到一半跑路了。"
秦嶼在旁邊端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杯壁上的水珠沿著杯身往下滑了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放下杯子，抬頭看了一眼夏薇的側臉。
夏薇沒有轉頭，也沒有停頓。
她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轉了個方向，推到王總面前，手指點了點頁面邊緣。
"王總，您說得對，我們是新團隊。所以我在合同里加了一條——如果項目未按節點完成，我按合同金額的5%賠償。這筆錢比我的利潤還高。您簽了這單，我賠不起。所以我會做好。"
王總低頭看著合同那一頁。
他的手指壓著紙面邊緣，沿著條款行向下移了兩行，在"5%賠償"那幾個字上面停了一下。
然後他抬頭，目光從合同移回夏薇臉上。
"你認真的？"
夏薇沒有回答。
她伸手把合同翻到簽名頁，食指在乙方簽字欄旁邊的空白處點了一下。
"我簽了字的。王總您看。"
王總看了一眼簽名欄——夏薇的名字已經簽在乙方位置，墨水幹了，邊角平整，沒有塗改。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簽名欄，然後低頭看了十秒。
會議室里安靜了十秒。
王總合上合同。
"行。我簽。"
簽約完走出客戶公司的時候，電梯門關上了。
秦嶼站在夏薇身後，電梯下行過程中他看著她的後腦勺——她看著電梯門上反射的自己的影子，表情沒變，手指垂在身側，空著。
電梯到了1樓，門打開。
夏薇走出去，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
秦嶼跟上去。
"夏總，你那個5%賠償條款——萬一真的出了意外——"
夏薇沒有停步。
"不會出意外。我算過執行周期，冗餘了18天。"
秦嶼快走兩步追上她。
"18天？你怎麼算的？"
"你有空看我上一份項目的復盤報告就知道了。"
她穿過大廳朝門口走，"如果連這種條款都不敢簽，別人憑什麼信你？"
秦嶼跟在她身後，推開門的瞬間外面的風湧進來。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點。
"但是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夏薇在門口台階上站住，偏頭看了他一眼。
"以前沒人逼我。五年什麼都沒做出來。現在有人逼我——是我自己。"
她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車開回公司的路上，夏薇坐在副駕駛，秦嶼開車。
兩邊的樹已經只剩枝丫了，冬天的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儀錶盤上。
她低頭看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林琳發的消息："客戶那邊法務把合同批了。正式生效。"
她看了三秒。
沒有回。
鎖屏。
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秦嶼趁著紅燈偏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不高興？"
"高興。"
夏薇看向車窗外，街對面的藥店招牌在光里反了一下，"但等落地了再高興。現在高興太早。"
秦嶼轉回頭看著前方。
綠燈亮了，他踩了油門。
他偏頭看了一眼夏薇的側臉，又轉回去。
"夏總，你這種性格的人很難騙。"
夏薇把手機從膝蓋上拿起來又放下。
"所以你別想騙我。"
車開出去兩條街，她膝蓋上的手機又亮了一下。
屏幕彈出一條新消息，林琳發的，只有一行字："客戶那邊的運營總監想約你下周三單獨聊一次。"
她看了三秒，鎖了屏。
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窗外的樹一排排往後滑過去，冬天的枝丫在藍天的映襯下清晰分明。
秦嶼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沒再開口。
陽光從擋風玻璃斜鋪進來，落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也落在她扣著手機的掌心邊緣。
手機在膝蓋上被風口的暖風烘著，背面微微發熱。
她沒有把它翻過來。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右轉，匯入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