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的單獨會面談完之後,夏薇的日程表就再也沒有空過。
第一單項目正式進入執行期。
客戶那邊的運營總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話不多,但每個問題都切在方案邊角上。
夏薇帶著秦嶼和林琳跑了兩趟客戶公司,第一趟確認需求,第二趟推翻上一版需求。
回來的車上秦嶼靠著車窗閉了十分鐘眼,睜開的時候問了一句"咱們第三趟什麼時候"。
夏薇翻了翻手機日曆,"後天上午。"
從那之後,辦公室的燈就從來沒在十點之前滅過。
第一周。
夏薇把工位從37樓搬到了項目組的開放區,跟秦嶼和林琳擠在同一排桌面上。
她的筆記本電腦旁邊堆著三份不同版本的方案草案,頁角卷了又被壓平。
她跟秦嶼一起蹲在會議室的白板前面改執行路徑圖,馬克筆用空了半支,白板擦上的灰積了一層。
林琳坐在會議桌末端對著數據模型逐行核對,鍵盤聲從早上九點一直響到晚上十點。
第二天晚上有人路過的時候說"你們夏總今天中午沒吃飯"。
後來茶水間的冰箱裡多了一盒三明治,沒人知道是誰放的。
第二周。
周三晚上九點半,夏薇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路過工位區,看到一個實習生趴在桌上睡著了,鍵盤還亮著,光標停在文檔第三頁中間。
她走過去把實習生肩膀上的外套往上拉了一下,然後走回自己工位,沒叫醒她。
周五晚上十一點。
辦公室只剩三個人。
秦嶼在改PPT最後一頁的排版,林琳在寫數據報告的附件說明,夏薇坐在自己工位上改方案第三部分的預算分配邏輯。
小苗從角落裡站起來,揉了揉眼睛,把電腦合上,背著包走到夏薇工位旁邊。
她站了兩秒,夏薇沒抬頭。
"夏總,您還不走?"
"你們先走。我把這個方案第三部分調一下。"
小苗沒動,背包帶在肩膀上勒著。
"夏總,您都這麼厲害了還這麼拼……那我是不是太懶了?"
夏薇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應屆生。你現在是積累期。我不是。我是追趕期。咱們階段不一樣。你先回去睡覺。"
小苗站在原地又站了兩秒,然後背包帶往上顛了一下。
"那夏總你早點回。"
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夏薇的側臉還對著屏幕。
小苗收回視線,穿過暗下來的工位區朝門口走。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被電梯門合上的聲音切斷。
辦公室里只剩她一個人。
夏薇把方案第三部分的最後幾行數字填完,保存,然後靠在椅背上。
後頸貼住椅背邊緣,硬皮面的涼意透進皮膚。
她抬手揉了一下太陽穴,指腹壓上去的時候感覺到血管在跳。
放下手,拿起手機,解鎖。
相冊往下滑了幾張,停在一張舊照片上。
一年前的出租屋。
桌面上放著一碗泡麵,塑料叉子插在碗沿上,湯已經涼了,油花凝在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膜。
泡麵旁邊是她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打開的文檔頂端寫著"簡歷"兩個字,第一行被壓了一半——"想重新做人"。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十幾秒。
然後關掉相冊,鎖屏,手機放在桌面上。
重新點開方案文檔。
凌晨十二點半。
她把最後一頁的備註欄補充完,檢查了一遍數據公式,保存,退出。
打開群聊,把文件拖進去,打了一行字:"初稿。明天早上大家先看一遍,下午開會過。"
發送。
群里安靜了三秒。
秦嶼彈了一個"1。"
林琳:"收到。"
緊接著又彈了一條,小苗發的:"夏總你還沒睡?"
她看著那三條消息,回了一個表情包:"晚安。"
鎖屏。
站起來關掉工位燈。
走過已經清空的工位區,走廊的燈還亮著,頭頂有一根日光燈管在微微頻閃,嗞嗞的電流聲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廊盡頭靠牆站著一個人。
顧辭,手裡拎著一杯東西,杯口封著蓋,熱氣從蓋縫裡滲出來,在燈光下顯出一小團白霧。
"路過。"他說。
夏薇走過去,他在她走到面前的時候把杯子遞過來。
她接住——熱豆漿,紙杯壁燙著手心。
她低頭吸了一口,甜度剛好,沒有渣。
"你路過的地點越來越奇怪了。"她咬著吸管抬頭看他,"以前是咖啡店門口。現在是顧氏三十七樓。"
顧辭轉身往電梯走,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側身讓了一步,夏薇走進去,他跟著進來,站在她旁邊。
門合上之前他偏頭看了她一眼。"那說明我路過的半徑擴大了。"
電梯開始下行。
門縫裡最後一絲走廊燈光被收窄成一條線,然後完全切斷。
轎廂里的燈從上方照下來,落在兩人之間的空隙里。
她咬著吸管又喝了一口,溫熱的豆漿從喉嚨滑下去。
她偏頭看著樓層數字——17、16、15。
她的影子和顧辭影子的肩膀邊緣之間隔了一道窄縫,半根吸管的寬度。
"叮。"
1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大廳的燈比走廊亮了一檔。
兩個人走出去,玻璃門感應到人自動滑開,風湧進來。
顧辭走在她左邊,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步速剛好跟她保持一致。
她端著那杯豆漿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頭看他。
他也停了,側過身看著她。
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起來,她偏了一下頭避開風。
"以後還路過嗎?"
"看情況。"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什麼時候你加班到凌晨,我就什麼時候路過。"
夏薇咬著吸管,吸管底端碰到杯底,發出輕微的吱聲。
她把空杯子從嘴邊拿開,轉身走下台階。
走了兩步回頭。"那你路過的次數可能不會少。"
她轉回去繼續走,步子沒停。
顧辭站在原地看了兩秒她的背影,然後抬腳跟上去。
風從街口灌進來,把兩個人的外套下擺吹向同一個方向。
路燈把兩道人影拉向地面,這一次他沒有走在她的斜後方。
他走到她旁邊,和她隔了一人的距離,影子落在她影子的右側,兩根影子中間那道縫隙比電梯裡窄了一些。
他在走。
她沒有回頭看他,但她的步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剛好讓他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