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點五十分。
新來的實習生站在37樓門口,手裡攥著一張報到單,黑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掃了一圈工位區。
夏薇從辦公室出來,路過她旁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工牌去人事領。
電腦找林琳。
本周先看項目復盤報告,看完寫八百字總結,周五下班前發我。」
她說完繼續往前走,沒停。
實習生站在原地,把報到單換了一隻手攥著,說了句「好」,聲音剛夠讓走出去三步的人聽見。
腳步聲被地毯吸掉了。
三個月後。
冬末。
窗外的銀杏樹開始冒細芽,枝丫上的灰色里透出一點綠。
辦公室里多了四張新桌子,兩台新電腦,走道又窄了一截。
秦嶼坐在工位上對著屏幕敲鍵盤,頭沒抬,伸手夠杯子的時候碰到了旁邊新人的筆記本邊角,縮回去繼續打字。
林琳抱著文件從複印間出來,路過新工位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實習生屏幕上的代碼,沒說話,走過去了。
夏薇站在白板前面數人頭。
七個人。
從三個人開始,到七個人停下。
她拿筆在白板角落畫了一道槓,標了「7」,然後放下筆。
下午兩點。
事業部全員會。
會議室坐了三排人,許靜站在投影前面翻PPT。
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視線從屏幕抬起來掃了全場一圈。
「市場部。
獨立完成三個簽約項目,總金額五百二十萬。
超額完成季度目標。」
有人鼓掌。
秦嶼的鼓掌聲比別人快了半拍,停下之後又補了兩下。
林琳坐在他旁邊,嘴角動了一下。
實習生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攥著一支筆,沒寫。
夏薇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手擱在膝蓋上,沒有說話。
許靜沒有看她,繼續翻PPT。
散會之後她走回辦公室。
桌上多了一份文件,牛皮紙封面,列印好的。
她坐下來翻開第一頁——「年度工作總結報告」。
第一欄是入職時定的目標:八千萬。
下面空了一行,等著填數字。
她拿起筆,在那一欄寫了一個數字。
不是八千萬,不是四分之一,是「25%」。
寫完之後她盯著那個百分比看了兩秒,然後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鉛筆寫的,字不大,順著頁邊排過去:「遠超預期。
不是因為數字。
是因為人。」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行小字,指尖摸到鉛筆壓進紙面的凹痕,凹槽里還蹭著一點灰色的鉛芯粉末。
她把本子合上,放進抽屜里。
然後她拍了一張照片。
打開微博小號,打了一行字:「七人團隊。
三個項目。
五百二十萬。
第一張答卷。
沒滿分。
但我給自己批了一個『良』。
因為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發送。
評論區第一條彈出來得很快。
顧辭的頭像,三個字:「良?我覺得是優。」
她看著那三個字笑了一下,回了一條:「你是家屬,你的評分不算。」
對面秒回三個問號。
「???」
她看著那三個問號,把手機鎖了屏,放回桌面。
窗外的細芽在風裡晃了一下。
她站起來,拿起杯子去茶水間續水,路過工位區的時候秦嶼抬頭看了她一眼,她點了點頭,沒有停步。
晚上回到家。
推開門的瞬間,油煙機的嗡嗡聲從廚房傳出來。
她換了拖鞋走進去,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
顧辭的背影對著她,圍裙系在腰後,鍋鏟在鍋里翻了一下,菜碰到熱油刺啦一聲。
她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幾秒,油煙機的聲音蓋住了她站著的動靜。
他偏頭的時候才看到她。
「回來了?」
「嗯。」她沒動,靠著門框。「顧辭,我入職的時候許靜說新事業部是獨立運營。」
顧辭把火關小了一點,回頭看她。
「如果我要自己做一家公司,你會投我嗎?」
他看了她一眼,手裡攥著鍋鏟,翻了一下鍋里的菜。
「你認真的?」
「認真的。」她的聲音被油煙機裹住了一半,但夠清楚。
顧辭把火關了。
鍋里的油泡還在慢慢往上冒,聲音從刺啦變成滋滋,然後安靜下來。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鍋鏟擱在灶台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那我認真的回答你——會。
但你現在還不到時候。
你先把顧氏的項目跑透。
等你覺得天花板撞到了,我投你。」
夏薇看著他,靠著門框的手從手臂上放下來。
「你為什麼這麼信我?」
顧辭轉回灶台,拿起鍋鏟,重新開了火。
油煙機的聲音又響起來。
「因為你在盛和一年從基層做到總監。
在顧氏半年從空降做到團隊服你。
你還沒到天花板。」
他把鍋里的菜翻了一下,「我就是看到了這個才信的。」
夏薇站在廚房門口,油煙機的嗡嗡聲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
她張嘴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輕,被油煙機捲走了。
顧辭偏了一下頭,鍋鏟懸在半空。
「什麼?」
她站直了,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沒事。
吃飯。」
顧辭把鍋里的菜盛進盤子裡,端過來放在餐桌中間。
他看了一眼她的側臉,然後轉身回廚房端另一盤菜。
他沒有再問。
夏薇坐在餐桌前,筷子擱在碗沿上。
油煙機還在廚房裡轉著,但聲音已經從剛才的嗡變成了低低的餘響,像是扇葉在減速。
她低頭夾了一塊菜放進嘴裡,熱著,鹽剛好。
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目光越過窗台上那排花盆,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第二口。
窗外的月光從陽台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長方形的亮塊。
那棵銀杏樹的細芽在月光里看不見顏色,但它在長。
她在心裡把剛才那句話又說了一遍,這回沒有出聲——謝謝你一直信我。
灶台上的火已經關了,鍋底還留著餘溫,慢慢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