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後一周。
春分剛過,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把路邊的玉蘭花瓣卷到人行道邊上。
夏薇站在酒店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面會議橫幅——「2025年本市網際網路行業峰會」。
她低頭確認了一下胸口的工牌,深藍色掛繩,白色卡片,「顧氏集團·新事業部·市場負責人」一行字居中印著。
沒有別的。
她推門走進去。
簽到處在大廳左側,長桌上鋪了一層深灰色絨布,登記冊攤開,旁邊豎著一塊電子屏,循環播放參會嘉賓的名單。
夏薇走到簽到處拿起筆,在名單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第47位,字不大,位置靠中間。
她簽完放下筆,抬頭的時候旁邊的人認出了她。
「夏薇?你是夏薇吧?陸氏以前的——」
她偏頭看了一眼。
對方是個穿黑色西裝的女人,三十五六歲,胸前別著一枚陸氏的徽章。
她在陸氏的市場部見過這張臉,叫不上名字,但記得她坐在靠窗那排工位靠後的位置。
「現在在顧氏。」
夏薇伸出手,「你最近在做什麼?」
對方握了一下她的手,收回的時候視線在她胸前的工牌上停了一秒。
「還在陸氏。
市場部,沒怎麼變。」
她笑了一下,「你看著氣色好了很多。」
夏薇點了下頭,「謝謝。」
她把筆放回簽到處,轉身朝會場入口走過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被大廳里的人聲蓋住了一半。
會場很大。
五百多人的座椅從台前一直排到後排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中間留了三條走道,兩側是參展企業的展位。
夏薇端了一杯水,站在靠中間的走道旁邊,跟兩三個同行交換了名片。
前兩個是乙方公司的市場負責人,第三個是一個男性項目經理,遞過來的名片上印著一家本地生活平台的名字。
他接了夏薇的名片,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
「顧氏新事業部的方向是什麼?之前沒怎麼聽說過。」
夏薇喝了一口水。
「用戶運營體系的新賽道。
不是傳統的CRM,是基於第一方行為數據的動態分層模型,目前我們在跑的是中型連鎖零售的會員系統重構。」
她停了三秒,然後繼續,「用了兩個月跑通了第一單,客戶復購率拉漲了15%。」
對方聽完,手裡還攥著她的名片。
「你們這個賽道有點新,有數據支撐嗎?」
「有。」
夏薇從手機里調出一份簡潔版報告,三頁的PDF,截圖結構清晰,曲線圖上標了關鍵節點。
她把屏幕轉向對方。
「這是我們做的一手用戶調研,樣本量兩百,行業覆蓋四個細分領域。
數據清洗方法寫在附錄第一頁,樣本篩選標準在第三頁。」
對方湊近看了一眼,然後直起身。
「可以留個聯繫方式嗎?」
夏薇從名片夾里抽出一張遞過去。
對方收好,轉身走了。
她端著手裡的水杯,杯壁的涼意從指腹透上來,低頭看了一眼杯沿,沒喝。
然後她抬腳朝會場另一側的展板方向走。
轉身的時候,她的餘光掃到了會場入口。
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走進來,大衣沒系扣子,裡面是黑色高領。
他從入口處停了一步,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參會袋。
然後他抬頭,視線穿過半個會場的人群、座椅和展板之間的空隙,落在她站的方向。
隔了差不多三十米,中間隔著十幾排空椅子的靠背和兩個人正在交談的背影,但他的視線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她認出了他。
她沒有躲,也沒有往前走。
隔著一整個會場的距離,她看清了他的輪廓和站立的方向。
一秒。
然後她移開目光。
她知道自己看見了。
他也知道自己被看見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貼著下唇滑進喉嚨。
放下杯子,繼續朝展板方向走,步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路過一排空椅子的時候她從它們之間穿過去,肩膀挨著椅背邊緣,偏了一寸就繞開了。
她走了十幾步到展板前面停下來,抬頭看上面貼的議程安排,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花了大概十秒,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
入口處那件深灰色大衣已經不在那裡了,但她也清楚,他去了會場的另一頭。
她把空水杯放進回收箱,箱口的塑料板彈了一下,輕輕合上,然後拿出手機給顧辭發了一條消息:「到了。
會場五百多人。」
對面回得很快:「我知道。
看到直播了,你在展板前面站了十秒。」
她看著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然後打了一行字:「結束之後有人接我嗎?」
沒有發出去。
手機屏幕亮了三秒,她看著那行字,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會場入口的門在她身後沒有合上,有人推門進來,三月的風從門縫裡湧進一縷,貼著她的後頸擦過去,涼的,很快散了。
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停,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