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後，圓桌論壇在下午三點開始。
夏薇坐在台上左邊第二個位置，面前擺著一支話筒和一瓶水。
台下四百多把椅子幾乎坐滿了，靠後的幾排站著人，走廊兩側也有人靠在牆邊。
燈光從頂部打下來，落在嘉賓席的桌面上，把桌牌上印的名字照得發亮——「顧氏集團新事業部市場負責人·夏薇」。
主持人坐在最左邊，介紹完前兩位嘉賓之後，手裡的卡片翻到第三頁。
「下一位——顧氏集團新事業部市場負責人，夏薇。」
她站起來微微欠身。
台下有一些零散的聲音，前排靠右的位置有人說了一句什麼，隔著幾排的距離聽不清，但能分辨出「陸氏」「不是」兩個詞，很快被掌聲蓋過去了。
她坐下的時候手搭在桌面邊緣，手指碰了一下話筒底座，調整了一下角度。
論壇前半段聊的是行業趨勢和用戶行為變化。
她回答了兩次問題，一次是關於數據模型的應用邊界，一次是關於客戶留存策略的差異。
說話的時候她面向主持人或提問者，語速不快，每一句之間留了間隙。
到了第五個環節。
主持人偏頭看向她。
「夏總，作為五位嘉賓里唯一一位新事業部的負責人，你最難忘的職業生涯轉折點是什麼？」
她停頓了兩秒。
台下很安靜，後排有人換了一下站姿，鞋子蹭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的轉折不是在某個重大勝利的時刻。」
她開口，聲音從話筒傳出去，被音箱放出來，落在後排的時候比前排慢了一拍，像是聲音在空氣里舖開的時候被距離拉出了一層薄薄的間隔。
「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早晨。
我發現自己可以按時起床。
不需要鬧鐘，不需要人催。
醒了就起來了。」
她停了半秒。
「那之前我有一段時間很難起床，因為不知道起來要做什麼。
那個早晨我知道——起來之後有事做。」
她的聲音在會場裡鋪開，坐在最後一排的人也能聽到。
「後來我發現那件事不是別人給我的。
是我自己決定的。」
她說完，會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掌聲從前排擴散到後排，比主持人介紹嘉賓時那次更響。
她看著台下某個方向，沒有固定的落點，也沒有躲開。
手從話筒底座上拿開，放回桌面。
主持人接話的時候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杯壁有一層細密的水珠，碰到嘴唇的時候涼了一下。
論壇結束之後，五位嘉賓從台上走到側面的交流區。
夏薇剛站定，面前就排了六七個人。
第一個遞名片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問了兩個問題，她答完對方點頭走了。
第二個、第三個，問題大同小異——業務邊界、團隊規模、合作方式。
她依次處理完，遞出去的名片少了六張，收進來的多了五張。
她翻到最後一張收進來的名片，放進口袋的時候，餘光掃到隊伍末端還站著一個人。
深灰色大衣，從論壇開始到結束都沒有出現在她的視野里過，現在他站在離她三步遠的位置。
沒有遞名片。
沒有往前邁。
只是站在隊列末尾，看她處理完了前面所有人。
旁邊人來人往，有人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蹭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偏了一下身讓開，然後站回原位。
夏薇把最後那張名片放好，抬頭。
「陸總。」
陸廷深看著她。
他手裡沒有名片，沒有參會袋，兩隻手垂在身側。
「夏總。」
她點了點頭。
從他旁邊走過去，往出口方向走，步子沒停。
她沒有回頭看。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出口在大廳右側，門是玻璃的，能看見外面的台階和停車場。
她推門走出去的時候風迎面灌進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接聽。
「我看到直播了。」顧辭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里沒有雜音，像在安靜的房間裡打的。
「那個『按時起床』的故事你從來沒跟我講過。」
夏薇站在台階上，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偏頭避開。
「因為那是一個很小的瞬間。
不值一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顧辭的聲音又響起來：「值。
每一個你決定『起來』的瞬間都值。」
電話里有短暫的停頓，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在話筒邊緣。
「晚上回來講吧。
我做蔥油拌麵等著。」
她掛了電話走下台階。
手機攥在手裡，指腹貼著手機殼邊緣，微微發燙。
風從街口涌過來，把她外套下擺掀了一下又放下去。
她穿過停車場的第一排車，繞過一輛深藍色轎車的車尾——經過的時候車燈閃了一下，她沒有停下來看，繼續走，走到馬路邊上站定。
一輛計程車亮著頂燈從遠處駛來，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車靠邊停穩。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顧辭家的地址。
手機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里「顧辭」三個字排在最近一條，通話時長只有兩分多鐘。
她看著那行數字兩秒，又看了一眼對話框——他說的「蔥油拌麵」還停在消息欄下面，沒有被回復。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鎖屏之前多看了一眼那個「等」字。
計程車拐過路口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酒店門口的台階。
玻璃門後面站著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手垂在身側，沒有動。
隔著整整一面玻璃，隔著一整個大廳的距離。
她轉回頭，靠進座椅，窗外三月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她關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