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在八點響過一遍。
她從被子裡伸出手摸到床頭櫃,按滅,沒睜眼。
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在眼皮上鋪了一層暖橙色,像隔著一層薄布看太陽。
她又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呼吸重新變沉。
手指搭在床沿,沒再動。
再醒過來的時候,光已經從窗簾縫移到了被面上。
她睜開眼,沒急著起來,看著那道光的邊界線沿著被面的褶皺和床單的起伏緩緩推進,最後停在枕頭上方。
她躺平了看著天花板,九點整。
手機上的鬧鐘圖標壓著一條"已忽略"的灰色通知,八點零三分按掉的。
門上傳來兩下叩擊聲。
顧辭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高不低:"醒了?
早餐在桌上。"
她坐起來,穿上拖鞋。
睡衣袖口在手腕處卷了兩圈,沒去管它。
推門走出去,餐桌上已經擺好了。
白粥、煎蛋、一碟小鹹菜,旁邊放著一雙乾淨筷子,筷枕是木頭的,擱在碗沿上。
粥碗裡冒著細白的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空氣里散成一小團霧。
煎蛋的邊緣焦了一點點,但中間還是嫩的,油光在表面鋪開。
夏薇拉開椅子坐下來,手搭在碗沿上,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
米粒已經煮到半化,表面浮著薄薄一層米油。
她端起碗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不燙,不涼,貼著舌頭滑下去的時候剛好能嘗到米本身的甜味。
她端著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低頭看著碗沿上沾著的米油,它微微泛著光。
"這粥你幾點起來煮的?"
顧辭坐在沙發上看手機,隔了幾秒才回答:"七點。
睡不著就起來了。"
夏薇低頭繼續喝粥。
喝到第三口的時候,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那個感覺來得很快,像是一瞬間聞到了什麼不該在早上出現的氣味,或者看見了一道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的光。
她吸了一下鼻子,吸得很輕,用拇指擦了一下鼻翼,繼續喝粥。
顧辭沒有抬頭看。
他翻了一頁手機。
吃完早餐,她端著空碗去廚房洗完放回架子上。
回到客廳的時候,光已經從窗台移到了陽台的欄杆上。
她走過去推開陽台的門。
那排花開著。
梔子花開了三朵,白色的花瓣邊緣微微捲起,像剛展開還沒完全落定。
她蹲下來,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手心裡。
花瓣的邊緣觸感很薄,涼涼的,貼著她的掌心。
她站起來的時候,顧辭也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陽台門口停了一步,然後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說以前種過一盆沒養活。
這次養活了。"他說。
夏薇把花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後別在耳朵後面。
花瓣的邊緣貼著她的耳廓,涼了一下,然後溫度慢慢跟上來。
"這次是有人幫我澆水了。"
顧辭偏頭看著她的側臉。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肩線上鋪開一層暖光,她耳朵後面那朵花的陰影落在脖子上,隨著她偏頭的動作微微晃動。
"夏薇,下個月我有個項目要去國外出差兩周。
你要一起去嗎?
不算工作,算休整。"
她轉頭看他,那朵花在耳朵後面隨著偏頭的動作輕晃了一下。
"你以什麼身份邀請我?"
顧辭看著她。
"以'給你澆水的人'的身份。"
她把那朵梔子花從耳朵上拿下來,沒放回花盆裡,在指腹間轉了半圈,低頭看著那朵花。
"兩周太長了。
下個月項目正緊。"
顧辭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她手心裡那朵花,停頓了一下。
"那就一周。"
"項目……"
"那就三天。"他打斷她的時候聲音沒有變高,也沒有加快,只是把"三天"兩個字說得很實。
夏薇抬起頭看著他。
他坐在她旁邊,膝蓋和她的膝蓋之間隔著一人的距離,他的視線落在她手心裡那朵花上,沒有移開。
她看了一會兒他的側臉,然後開口:"三天夠幹什麼?"
顧辭的視線從花上移開,抬起來,看著她。
"夠讓你知道什麼叫休息。"
夏薇看著他三秒。
然後她把手裡那朵花重新別回耳朵後面,花別上去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花瓣邊緣壓了一下又鬆開。
她站起來走回屋裡,拖鞋踩在地板上,腳步聲很輕。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偏了一下頭,沒有轉過來。
"行。
三天。"
她走進屋裡去了。
門框在她身後沒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縫,光從陽台那邊漏進來,穿過那道縫隙,在客廳的地板上鋪開一道細長的亮條。
顧辭在陽台上坐著,沒有立刻跟進去。
他低頭看著那盆梔子花,花盆裡的土面上還留著她剛才摘花時手指帶起的細小土粒,散落在花根周圍。
他伸手碰了一下旁邊另一朵還沒開的花苞,花苞表面微微鼓著,尖端帶著一點淺綠色,指腹落上去的時候有點澀。
他把它留在那裡了。
陽台上的光把三朵盛開的梔子花和旁邊一圈還未展開的花苞都照透了。
那朵被她戴走的花已經不在花盆上了,只剩下一截摘下時留下的斷口,顏色比周圍的花莖淺一些,邊緣有微微的潮濕痕跡,正在緩慢變干。
風從外面吹過來,旁邊的葉子和花苞輕輕擺動著,相互碰觸又各自回到原位。
他坐在那裡,手還放在膝蓋上,沒有站起來追進屋裡去。
那扇門沒有合嚴,光還在從縫隙里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