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
顧辭敲門的時候,夏薇已經站在客廳里了。
行李箱靠牆立著,拉鏈合得嚴絲合縫。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頭髮扎了起來。
顧辭站在門口,雙肩包掛在肩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走吧。」
車開了四個多小時。
窗外的景色從灰色的高速護欄變成綠色的山坡,再變成低矮的樹木和偶爾露出的一段藍色邊緣。
夏薇坐在副駕駛上,偏頭看著窗外,沒說話。
顧辭也沒有放音樂。
車裡的安靜沒有被填滿,但也沒有被拉得太緊。
到了。
車停在一條窄巷的盡頭,後視鏡幾乎貼著牆壁。
顧辭先下了車,繞到後備箱拿行李。
夏薇推開車門,風灌進來。
她站在巷子裡,還沒來得及抬頭看天空,先聞到了那股味道——鹹的,濕的,帶著一點腥和一點暖。
從遠處鋪過來,越過整條巷子的屋頂,落在她面前。
「到了。」顧辭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提出來放在地上,「民宿在前面拐角。」
她從巷口拐出去,看到那棟房子。
白色的牆,藍色的窗框,二樓陽台的鐵欄杆上纏著幾株已經乾枯的藤蔓,根部有新芽從枯葉縫隙里探出來,嫩綠色的,很短。
顧辭跟房東打了個招呼,接過鑰匙,帶她上樓。
樓梯很窄,木質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走到二樓走廊盡頭推開一扇門,側身讓開。
窗是開著的。
夏薇走進去的時候,風從窗外湧進來。
正對著床的那面牆上開了一扇大窗。
窗框裡裝著一整片海。
海面延伸到遠處與天空相接的地方,顏色從深藍漸變到灰藍。
海上有船,很小,像停在原處沒動。
她走到窗前,手搭在窗台上,窗沿的木漆被海風剝掉了一部分,觸感粗糙。
風吹進來,鹹味貼著她的臉和脖子,把她耳邊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去。
她站在那裡安靜了一分鐘。
「我以前從來沒看過海。」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帶走了一半。
顧辭站在她身後兩步的距離,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線條是鬆弛的,沒有被繃緊的跡象。
「以後會看更多的。」
她偏了一下頭,但沒有完全轉過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以後我會帶你去。」他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你有空了。」
她看著窗外的那片海,沒有接話。
風還在吹,窗台上的木漆邊緣有一小塊翹了起來,她用拇指壓平了。
然後她把手從窗台上拿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那先把這次看完。」
顧辭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握著那串鑰匙,邊緣貼著他的掌心。
「好。」
第一天的海岸線走了兩個小時。
從民宿往左,是一條沿著礁石鋪開的小路,坑窪里留著沒能滲進石頭裡的淺水窪。
她沿著那條路走了一段,然後踩到了沙子上。
沙子是細的,偏白色,在陽光下反著光。
她蹲下來摸了一下——表面被太陽曬得溫熱,往下挖半寸就變涼了。
她站起來繼續走,看到前面不遠處的沙灘上蹲著一個小孩,正在堆沙堡。
沙堡已經搭了有膝蓋那麼高,底座很寬,頂端帶著一個小尖塔。
她停下來,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
小孩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堆。
她蹲下來,隔著一段沙子的距離看著那座沙堡。
小孩的手指按在沙面上,壓出一條一條的紋路。
沙堡頂端的小尖塔上插著一根細樹枝,樹枝上綁著一小片白色貝殼碎片,在風裡翻動。
她蹲在那裡看了五六分鐘。
等那個小孩把貝殼碎片重新綁了一次,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朝礁石的方向走回去。
顧辭坐在那裡,膝蓋併攏,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她走過來。
風吹過來的時候他的衣擺被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沒有催她走。
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手指上還沾著細沙,她抬手看了一下,沒有拍掉。
第二天傍晚。
小漁村的餐館不大,木頭桌椅,桌角被磨得發亮。
顧辭點了一壺檸檬水,杯子邊緣擱著半片薄檸檬。
夏薇端起來喝了一口——海風味的,從外面灌進來,貼著杯壁,又滲進水裡。
她放下杯子,看著杯沿那半片檸檬在液體表面上下浮動。
「顧辭,我以前覺得『幸福』是一個很假的詞。
現在我覺得不是假。」
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沒有移開,「是以前沒人讓我覺得真。」
顧辭沒有立刻接話。
他伸手拿起那壺檸檬水,往她杯子裡續了一點。
「那你現在覺得是真的了?」
夏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檸檬籽卡了一下,被她用舌尖推回去了。
「正在試。」
她把杯子放下,嘗到那股從杯沿滲進來的鹹味,「鹹的。」
她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但挺真實。」
窗外的海面在暮色里變成一道深灰色的線,與夜空融為一體。
海風從窗戶縫隙里滲進來,繞過桌角,把她放在桌角的餐巾紙邊角掀起來又放下去。
光線從雲層下方漏出來,在海面上拉出幾道斜長的亮痕。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把最後一口檸檬水喝完。
杯底那半片檸檬沉在那裡,邊緣的果肉已經被泡得鬆軟。
她放下杯子,朝窗外看了一眼。
海平線已經和天空融成同一片顏色,分不清邊界在哪裡。
她轉回頭,手指從杯沿上移開。
「明天早上我想去看日出。」
她沒有看他,但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
顧辭坐在對面,沒有問她要不要再續一壺。
「幾點?」
「五點。」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去結帳。
她坐在位子上看著他的背影走向櫃檯,桌上的杯沿還留著她剛才端杯子時指尖壓過的地方。
那圈壓痕正在慢慢變淺,她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抹掉它。
外面的風還在吹,海面上的反光帶已經徹底消失了,融入夜色。
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朝門口走去。
他站在門外的路燈下等她,手裡拿著外套。
他把外套遞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明早我叫你。」
她接過來,搭在手臂上,比他高一點的地方。
「行。」
然後她轉身朝民宿的方向走,他跟在後面,隔了半步的距離。
路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鋪開,她走在他前面,他能看到她外套下擺被風掀起又落下的節奏。
他沒有加快步伐去追上她,也沒有放慢到被拉開距離,跟著她的步子走。
她走到民宿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等他掏出鑰匙。
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路上格外清晰,然後門被推開了,她先進去,他在後面合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