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太陽還沒沉下去,光線已經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斜著鋪在沙灘上,把浪花邊緣染成一道暖色的弧線。
夏薇從民宿出來,顧辭已經坐在門口台階上了。
他站起來,沒說去哪,她也沒問。
兩個人沿著巷子走回海灘,沙子在腳下從干變濕,顏色從淺白變成深棕,踩上去的聲音從"沙沙"變成"噗"一下陷進去的悶響。
夏薇停下來,彎腰脫鞋拎在手裡。
光腳踩到濕沙上的時候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沙子是涼的。"
顧辭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然後也脫了。
他把鞋並排放好,赤腳踩到她旁邊那片沙面上。
"退潮了。"他偏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水線,"明天早上會漲回來。"
夏薇沒接話,往前走了幾步,踩到浪花剛剛退過的濕沙上。
表面平滑得像被熨過,只有淺淺的細小波紋。
腳印落上去的時候清晰完整,每個腳趾的輪廓都壓進沙面。
她沿著水線走了一段,然後坐下來。
顧辭在她旁邊坐下,隔了大概一個手臂的距離。
海風從側面吹過來,太陽還在往下墜,離海平面還有一根手指的寬度。
夏薇安靜了一會兒。
手指插進沙子裡挖了一下又鬆開,沙粒從指縫間漏下去。
"顧辭,你之前說你前未婚妻坑了你三千萬。
你現在恨她嗎?"
顧辭想了一會兒。
"不恨。
她做了她要做的事。
我也做了我要做的事——我離開了她。"
海風吹過來,把他後面半句話的聲音吹散了一點。
她沒看他,繼續把手指插進沙子裡。
"那你現在還會怕嗎?"
"怕。"他說。
這個字很短。
"但不是怕她。"他停了一下,"是怕自己再選錯。"
夏薇轉頭看他。
他的側臉對著她,視線還落在遠處的海平面上,太陽的邊緣剛好碰到水面。
"那我呢?
你怕選錯我嗎?"
顧辭把視線移過來,看著她。
"不怕。
因為你不是一個'選擇'。
你是那個讓我知道之前選錯也沒關係的人。"
夏薇看了他三秒。
然後轉回前方,把腳埋進沙子深處,直到腳踝被覆蓋。
她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再開口。
太陽從觸到水面的那一刻開始下沉得更快。
橘紅色的邊緣被海水吞沒,從一整圈變成半圈,再到小弧,最後消失。
海面上的反光從金色退成暗紅,再退成灰藍。
遠處的船變成黑色剪影。
兩個人坐在那裡,沒有人開口。
風還在吹,吹過她肩膀的時候溫度比剛才低了一點。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從海面某個方向傳過來,隔一段距離響一聲,被風吹散。
夏薇把腳拔出來,站起來拍掉小腿上的沙粒,拎起鞋。
"回去吧。"
顧辭也站起來,拎著鞋走在她旁邊。
天色從橘紅變成紫灰,路燈還沒亮,但巷口拐角已經透出一小圈暖黃色。
她走回巷口的時候腳步慢下來。
"顧辭,下周回去之後我會認真想一件事。"
"什麼事?"
她停下來轉身面對他。
巷口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想怎麼把你從'給我澆水的人'變成'跟我一起種花的人'。"
顧辭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她面前,鞋還拎在手裡,但握鞋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那你什麼時候想完?"
"三天假結束之前。"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今晚能想完嗎?"
夏薇笑出了聲。
不是抿著嘴的、微微的一絲彎,是出聲的那種,帶著氣息的衝勁。
"不能。
你急什麼。"
顧辭看著她,路燈在他身後亮起來。
"我急。"
她嘴角的弧度還沒收平,轉過身繼續走。
"那你就急吧。
反正三天之後才告訴你。"
她走回民宿門口推開院門,偏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走進去了。
屋裡的燈很快亮起來。
顧辭站在院門口,隔了幾秒才跟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
院門外的小路上,兩串腳印從沙灘那邊延伸過來,在路燈下清晰可見。
一串是她的,一串是他的,並排著,間距一致。
海風還在吹,正在把腳印的邊緣一點點抹平,但明天早上漲潮之前,它們還在那裡。
屋裡的燈從窗戶透出來,暖黃色,落在陽台欄杆上,把那幾株枯藤上的新芽也照亮了一小截。
芽尖剛剛冒出來,在燈光和夜風之間微微晃著。
遠處的水聲還在響,一陣接一陣,沒有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