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
夏薇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灰藍色的,海面比昨天更平。
她偏頭看了一眼床頭櫃,手機屏幕暗著,沒有鬧鐘。
她輕手輕腳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的時候帶起一點風聲,她伸手按住了被角。
隔壁房間的門還關著。
她穿了外套,踩著拖鞋下樓。
民宿的門沒有鎖,門栓只是搭在扣環上,沒有扣進去。
她拉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響聲,然後她側身出去,把門帶回了原位。
海風在清晨的時候是乾淨的,沒有鹹味。
貼著她皮膚的時候帶著濕潤的涼意。
她沿著巷子走到海灘,礁石在晨光里顯出深灰色的輪廓,表面還凝著隔夜的潮氣。
她找了一塊平整的坐上去,潮意從褲子的布料滲進來,貼著皮膚,涼了一下又淡了。
海面很平。
晨光從天際線最東邊漫上來,把雲的邊緣染成淺粉色,然後向下滲,把整片海從灰藍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藍綠色。
她不需要轉頭,只需要把視線落在那條線上,就能看到亮光在向前推進。
遠處有一對老人。
老爺爺走在前面,步伐很慢,每一步都等腳掌完全落穩了再抬另一隻腳。
老奶奶走在他左邊稍後半步的位置,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不是扶著,是搭著。
兩個人走了十幾分鐘,沒有說話。
每一步的間距都差不多,落點穩定。
老爺爺站住了偏頭看了老奶奶一眼,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
他繼續往前走,她的手還搭在他手臂上。
夏薇坐在礁石上看著那兩個人走遠了,沿著海灘的弧線慢慢縮成兩個小點,最後被礁石擋住。
她想起她和陸廷深在一起的五年——她幾乎沒有跟他一起"沉默地走"過。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他們從來沒有一起看過日落,或者一起坐著等什麼東西慢慢消失。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回頭。
顧辭在她旁邊坐下來,外套拉鏈拉到一半,像是匆忙披上的。
"看什麼?"
夏薇抬手朝遠處指了指,那個方向已經沒有那兩個人的身影了。
"他們走得很慢。"
顧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會兒,那裡只有空蕩蕩的海灘。
"老了以後走快了容易摔。"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怎麼醒這麼早?"
"睡不著了。"
他嗯了一聲。
兩個人坐在礁石上,晨光已經鋪到了他們坐著的位置,把顧辭的側臉從暗處推到了亮處。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像在等她開口。
夏薇轉過去看他,晨光照在他側臉上,沿著下頜線鋪開一層淺金色的邊緣。
"顧辭,你有想過老了以後的事嗎?"
顧辭看著遠處,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以前沒有。
最近開始想了。"
"想什麼?"
"想老了以後走到哪兒都有人陪著。"他停了一下,"不用說話也行。"
夏薇看著他,晨光還在往前鋪。
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壓著發燙的手機邊緣。
她忽然確定了一件事——她不想錯過這個人。
她站起來,膝蓋上還留著一小塊被風乾的水痕。
"回去吧。
我確定了。"
顧辭跟著站起來。
"確定什麼?"
她往民宿走,沒有回頭。
"確定要把你變成一起種花的人。"
她走回去的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步。
顧辭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海灘走。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那道窄窄的浪線與干沙之間的縫隙附近。
她的影子走在前,他的影子跟在後,兩道人影之間的空隙正在變得很窄,像是一條線。
快要碰到一起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碰到一起。
回到民宿,夏薇站在陽台上拿出手機發了一條微博:"三天。
沒看工作郵件。
沒回工作消息。
看了海。
聽了風。
踩了沙子。
還確定了一件事。"
她鎖了屏。
顧辭從裡面端著兩杯咖啡走出來,遞了一杯給她。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確定了什麼事?"
她靠在欄杆上偏頭看了他一眼。
"確定了你不是來給我澆水的。"
"那我是來幹什麼的?"
"你是來跟我一起種花的。"
顧辭站在她旁邊,杯子遮住了嘴角。
兩個人站在陽台上,海風從正面吹過來。
她喝完了咖啡,把空杯放在陽台欄杆上。
"收拾東西。
該走了。"
顧辭把杯子放在她杯子旁邊,跟進去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陽台上的兩隻空杯,一隻靠著一隻,杯底留著淺褐色的咖啡漬。
他關上了陽台的門。
房間裡,夏薇已經把行李箱合上了,拉鏈從一端拉到另一端,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了十幾秒。
她站起來,把行李箱靠牆放好。
顧辭站在臥室門口,雙肩包已經背上。
"走了?"
"走了。"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停了一步,"三天挺好。
下次換你挑地方。"
她說完繼續往前走,沒有等他回答。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她走下樓梯,然後跟了上去。
在樓梯轉角處她的背影被窗戶透進來的光映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聽到了樓下開門的聲音,風從外面灌進來,他也走下去了。
陽台上那兩隻空杯被收走了,欄杆上只留下兩道杯底的水痕,正在慢慢變干。
門在身後合上了,鎖舌卡進鎖孔的聲音很輕,然後腳步聲沿著巷子遠去,越來越遠,最後被海風和汽車發動的聲音一起覆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