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裴家別墅的廚房裡熱氣未散。
蘇清言坐在玄關地板上太久,站起來時膝蓋發麻,扶著鞋櫃緩了幾秒,才慢慢走回餐廳。
餐桌上的早餐已經被撤走一半。
新來的傭人劉嬸端著托盤,見她回來,手上的動作沒停,碗碟碰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輕響。
「太太,粥都涼了,我讓廚房倒了。」
蘇清言看著桌面。
她面前那碗小米粥還剩大半,碗沿乾乾淨淨,顯然沒人問過她還吃不吃。
她拉開椅子坐下,掌心貼著冰涼桌面,抬眸看過去。
「誰讓你倒的?」
劉嬸愣了一下。
旁邊擦花瓶的小女傭小聲嘀咕:「這不是平時都這樣嗎,先生走了,太太也沒胃口,留著也是浪費。」
聲音不高。
剛好夠蘇清言聽見。
廚房門口幾個傭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出聲勸,反倒像等著看笑話。
在這棟別墅里,裴司琰的態度就是風向。
他冷著她,所有人便都覺得她好欺負。
劉嬸把托盤往懷裡一收,語氣還算恭敬,話卻帶著刺。
「太太,您也別為難我們。先生不喜歡家裡亂,昨晚那一桌菜放到半夜,味道都串了,我們收拾到快一點。」
蘇清言笑了笑。
「所以你們覺得,是我添麻煩?」
劉嬸嘴唇動了動,沒立刻答。
小女傭膽子大些,低頭擦著花瓶,聲音飄出來。
「太太您又不上班,想吃什麼吩咐一聲就行,何必自己下廚折騰。傷了手,還要先生心疼,先生那麼忙,哪有空天天哄人。」
這話一落,餐廳靜了半秒。
有人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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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嬸咳了一聲,卻沒制止。
蘇清言看向小女傭胸前的名牌。
「林曉。」
林曉手一頓,花瓶底座在桌面上蹭出一聲悶響。
蘇清言拿起手機,點開錄音界面,把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再說一遍。」
林曉臉色變了。
劉嬸立刻皺眉:「太太,您這是做什麼?家裡人說話沒輕沒重,犯得著錄音嗎?」
蘇清言把椅背往後一靠,語氣平靜。
「家裡人?」
她掃過餐廳一圈,目光落在劉嬸臉上。
「裴家給你們發工資,合同上寫的是服務崗,不是主母審判崗。誰給你的權限,替裴司琰判斷我該不該吃飯?」
這句話砸下來,廚房門口沒人笑了。
林曉握著抹布,臉漲得發紅。
劉嬸在裴家做了兩年,仗著管家不常在,平時說話有分量。她最不服蘇清言這種太太,穿得素,出門少,也不帶朋友回來,看著就像靠男人養著的擺設。
可擺設今天忽然開口了。
還開得不輕。
劉嬸把托盤放回桌上,瓷碗碰了一下,脆響。
「太太要是覺得我們做得不好,可以跟先生說。先生若要開除,我們一句怨言沒有。」
這話聽著服軟,實則把裴司琰抬出來壓她。
蘇清言垂眸,看見托盤裡那碗被倒了一半的粥,米粒黏在碗壁上,像被人隨手丟棄的證據。
她拿起手機,撥了內線。
「陳管家,十分鐘內來餐廳。」
劉嬸臉色一僵。
林曉急了,抬頭就道:「太太,您沒必要吧?就因為一碗粥要鬧到管家那裡?」
蘇清言看她。
「不是一碗粥。」
她把手機按滅,放回桌面。
「是規矩。」
十分鐘後,陳管家從外院趕來。
他五十出頭,頭髮梳得整齊,西裝袖口一塵不染,進門先看了眼餐桌,再看蘇清言手上沒處理好的傷口。
「太太。」
蘇清言沒寒暄,把錄音放了一遍。
林曉那句「靠男人養」在餐廳里清清楚楚響起。
空氣驟然一緊。
廚房門口幾個傭人臉色都變了,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陳管家的臉沉下來。
「誰說的?」
林曉咬著唇,眼圈先紅了。
她知道裴司琰不重視蘇清言,也知道程念初常來時,先生身邊的人都客客氣氣。她以為蘇清言就算生氣,也只會忍。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心疼先生忙。」
蘇清言點頭。
「你心疼他,所以糟踐我?」
林曉被堵住。
劉嬸連忙插話:「陳管家,年輕人嘴快,太太今天心情不好,才把小事放大。再說先生早上走得急,也是因為程小姐受傷,大家都看在眼裡,難免替先生著急。」
這句話更狠。
她不替自己辯解,反而暗示蘇清言因為程念初吃醋,所以遷怒傭人。
陳管家皺眉,顯然聽出了這層意思。
蘇清言卻沒怒。
她抬手,從餐桌邊抽出一張紙巾,慢慢擦掉虎口邊緣滲出的血。
「劉嬸,你這個月負責廚房採購,對嗎?」
劉嬸一愣。
「是。」
蘇清言翻開手機相冊,點出幾張照片,推到陳管家面前。
「冰箱第三層的進口牛肉,發票單價一千二一公斤,實物是冷凍拼接肉。昨天的松茸湯,採購單寫野生松茸,廚房用的是人工菌。還有這瓶橄欖油,瓶身標籤撕過,灌的是普通調和油。」
她說得不急,像在念菜單。
可每念一樣,劉嬸的臉就白一分。
陳管家拿過手機,放大照片,臉色徹底冷了。
「劉桂芳。」
劉嬸肩膀一抖。
蘇清言把紙巾丟進垃圾桶。
「我昨天進廚房做飯,才發現這些東西。原本想給你留臉,畢竟裴家不差那點錢。」
她抬眼。
「可你非要跟我談規矩。」
短短一句。
餐廳里沒人敢喘大氣。
林曉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動作慌得撞到桌角。
陳管家聲音壓得很沉:「從今天起,劉桂芳停職,採購帳目全部重查。林曉,扣三個月工資,調離主樓。其餘人,重新培訓規矩。」
劉嬸腿軟了一下,立刻看向蘇清言。
「太太,我在裴家兩年了,先生知道我做事穩妥。您不能因為幾句話,就把我往死里逼。」
蘇清言坐著沒動。
「我沒逼你。」
她看著劉嬸的眼睛,一字一頓。
「帳是你自己做的,話也是你自己說的。」
劉嬸臉上血色褪盡。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高跟鞋踩上大理石的聲音。
程念初穿著淺色長裙,被裴司琰扶著進來,右手包著紗布,臉色比晨光還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