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四十,城南舊療養院外的路燈壞了兩盞。
蘇清言撐著黑傘走進鐵門,鞋底踩過積水,發出很淺的水聲。她身上只帶了一個小包,手機定位開著,錄音也開著。
療養院大廳門半掩著,裡面有股潮濕的消毒水味。
她剛進去,門後就傳來一道女聲。
「你還真敢來。」
程念初從陰影里走出來,身上披著深色外套,臉上沒了在裴家時的柔弱,眼圈卻還是紅的。
蘇清言收傘,傘尖滴下雨水。
「你簡訊寫得那麼誠懇,我不來顯得沒禮貌。」
程念初咬牙,「蘇清言,你別裝了。你把我逼到這一步,不就是想看我輸嗎?」
蘇清言把傘靠在牆邊,「你輸不輸,跟我睡眠質量關係不大。」
程念初被噎得臉色發青。
她把一個舊文件袋扔到桌上,「三年前中毒那晚,不止你給司琰寫了解毒方案。真正下藥的人,是裴家內部的人。你想知道是誰,就拿雲端證據來換。」
蘇清言沒有動。
「程念初,你現在還有資格談條件?」
程念初冷笑,「當然有。你以為裴司琰為什麼一直不肯離婚?因為他捨不得你?別做夢了。他怕你手裡的東西掀開後,裴家也保不住。」
蘇清言看著那隻文件袋。
紙角泛黃,邊緣有壓痕,不像臨時偽造。
程念初見她停住,語氣慢下來,「蘇清言,我們可以合作。你要離婚,我要留在司琰身邊。只要你撤掉定時證據,我就把當年的真相給你。」
蘇清言抬眼,「你留在他身邊,繼續騙他?」
程念初眼神一狠,「騙又怎麼樣?我陪了他這麼多年。我愛他,比你這個隨時能抽身走人的女人更愛他。」
蘇清言輕輕點頭,「愛到下藥,愛到栽贓,愛到買熱搜。裴司琰要是辦個反詐講座,你能當教材。」
暗處傳來一點異響。
蘇清言像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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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念初也沒察覺,只往前一步,「你少諷刺我。你以為你贏了?只要裴司琰不簽字,你還是裴太太。你一天不離,我就一天有辦法讓他恨你。」
蘇清言看她,「比如今晚?」
程念初臉色一變。
大廳二樓忽然亮起一束燈。
幾個記者從樓梯後面冒出來,鏡頭對準蘇清言。另一側,兩個穿黑衣的男人也走出陰影,堵住門口。
程念初臉上重新掛起淚。
「清言,你為什麼要約我來這裡?我已經答應離開裴家了,你還要逼我承認沒做過的事嗎?」
蘇清言:「……」
她沉默了兩秒,真心評價,「你切換頻道挺快。」
記者們開始拍。
「裴太太,這裡是廢棄療養院,您約程小姐來做什麼?」
「網上說您用證據威脅裴總,是真的嗎?」
「程小姐剛才是不是哭了?」
蘇清言看向那幾個記者,「你們從樓梯後面出來,問題準備得這麼整齊,業務培訓在哪報的名?」
有個年輕記者臉一紅。
另一個年長些的立刻開口,「請您正面回答。」
蘇清言點頭,「好。」
她抬手指向天花板角落。
「先回答我,你們進門時,沒看見那邊的監控嗎?」
所有人抬頭。
天花板角落,一枚小紅燈正在閃。
程念初臉色變了,「這裡早廢了,怎麼可能有監控?」
蘇清言笑了笑,「你也知道早廢了。那我裝一個,很難嗎?」
記者們的鏡頭慢慢放下。
堵門的兩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腳步也遲疑起來。
程念初後背發涼,「你什麼時候裝的?」
蘇清言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實時畫面。
「我來之前十分鐘,沈硯白的人裝的。順便提醒,門外還有兩輛車,一輛是取證團隊,一輛是律師。你要是覺得不夠熱鬧,我可以再叫消防,理由是你們非法占用廢棄建築。」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沈硯白撐著傘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名取證人員。他的肩膀濕了半邊,臉上卻還掛著那點欠揍的笑。
「程小姐,驚不驚喜?一個人來的意思,是她一個人走進來,我們沒說不能在外面排隊。」
記者們:「……」
其中一個小聲嘀咕,「這也行?」
沈硯白看過去,「法律沒禁止。」
程念初臉色慘白,轉身就想跑。
門口的黑衣男人卻被取證人員擋住,誰也不敢再動。
蘇清言走到桌邊,拿起那個舊文件袋,翻開第一頁。
照片、病歷、轉院記錄,還有一張藥品採購單。
她的視線停住。
採購人簽名,不是程念初。
是裴家老宅的管事,許伯。
沈硯白也看見了,臉色正經起來,「許伯?裴司琰父親那邊的人?」
蘇清言合上文件。
程念初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看見了嗎?你以為裴家乾淨?當年有人要他死,是我把線索壓下來的。蘇清言,你把我逼急了,我就讓裴司琰知道,他身邊最髒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家。」
蘇清言看著她,「所以你留著這些,不是為了救他,是為了控制他。」
程念初臉上的笑僵住。
蘇清言把文件交給取證人員,「封存。」
程念初猛地撲過來,「你不能拿走!」
蘇清言退後半步。
取證人員攔住程念初,她掙扎時袖口掉出一隻錄音筆,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全場都低頭看。
沈硯白彎腰撿起,「喲,雙向奔赴。你也錄音?」
蘇清言看了一眼,「她想錄我威脅她。」
沈硯白按下播放鍵。
錄音筆里先傳出程念初自己的聲音。
「只要你撤掉定時證據,我就把當年的真相給你。」
又一段。
「你一天不離,我就一天有辦法讓他恨你。」
大廳里靜了。
記者們臉色一變,紛紛後退。
程念初站在原地,嘴唇發抖。
沈硯白把錄音筆放進證物袋,「謝謝程小姐自助取證。你們這行都這麼卷了嗎?」
蘇清言看向幾個記者,「今晚素材夠嗎?不夠我還能給你們補個標題。」
沒人敢接話。
遠處車燈掃過破舊玻璃。
一輛黑色賓利停在門外。
裴司琰推門下車,雨水打濕他的肩。他的目光先落在蘇清言身上,又落到程念初慘白的臉。
程念初像看見救命繩,哭著撲過去。
「司琰,救我!她設局害我!」
裴司琰沒有扶她。
他的目光落在取證袋裡的文件上。
「許伯的名字,為什麼會在這裡?」
蘇清言看著他,雨聲從破窗縫裡鑽進來。
「想知道?」
她把密封袋舉到他面前。
「先簽離婚協議。」
第二天上午九點,裴家老宅的車停在別墅門口。
黑色轎車一輛接一輛,輪胎壓過濕地,帶起細碎水聲。昨晚療養院的事已經傳回裴家,別墅里的傭人一早就站得比往常更直。
蘇清言沒有走成。
裴司琰用許伯的線索拖住她,理由是當年中毒涉及裴家內鬥,必須先確保她安全。蘇清言聽完,只回了兩個字。
「真熟。」
這兩個字把裴司琰堵得一夜沒睡。
客廳里,裴老夫人拄著檀木拐杖進門。她頭髮梳得整齊,身上是深色旗袍,眼皮一抬,屋裡所有傭人都低下頭。
老夫人身後站著許伯。
六十多歲,灰西裝,手裡戴著白手套,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件擦得發亮的舊家具。
程念初坐在側廳,眼睛紅腫,看見老夫人時立刻起身。
「老夫人。」
裴老夫人沒看她,目光落在蘇清言身上。
「你就是把裴家攪得滿城風雨的蘇清言?」
蘇清言坐在單人沙發上,手邊是昨晚取證文件的副本。她沒起身,只抬眼。
「您這開場挺節省,連調查過程都省了。」
傭人們吸了一口氣。
許伯皺眉,「少夫人,老夫人面前,說話要有規矩。」
蘇清言看向他,「你先解釋採購單,再教我規矩。」
許伯臉色不變,「什麼採購單?」
裴司琰把文件放到茶几上,「三年前,我中毒前一周,老宅帳戶採購過同類藥物。簽收人是你。」
許伯低頭掃了一眼,平靜開口,「當年老爺身體不好,藥房採購雜亂,簽收記錄多。我不記得這件事。」
程念初輕聲道:「司琰,許伯跟了裴家幾十年,不會害你。清言昨晚拿到的東西來路不明,不能只憑一張單子懷疑老人。」
蘇清言笑了,「程小姐昨晚在廢療養院被自己錄音筆坑了,今天還敢點評證據,心理素質值得開班。」
側廳有傭人低頭憋笑。
裴老夫人拐杖在地上輕輕一敲。
「夠了。蘇清言,裴家娶你三年,不是讓你在長輩面前逞口舌。你要離婚,可以。淨身出戶,閉嘴離開,裴家給你體面。」
裴司琰眉頭一皺,「奶奶。」
老夫人看向他,「你被她鬧得還不夠?熱搜、警察、外人進門。裴家的臉,快被她撕乾淨了。」
蘇清言拿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杯底碰到桌面,聲響很輕。
「裴家的臉不是我撕的,是裡面爛了,自己掉的。」
許伯臉色一沉,「放肆!」
裴老夫人盯著她,「你想要錢?」
蘇清言看她,「我想要離婚。」
老夫人冷笑,「離婚還要算裴氏危機服務費?一個在家三年的女人,張口就是市場價。沈硯白教你的?」
這句話一出,傭人們的眼神又動了。
老夫人來了,他們像找到了靠山。
「老夫人說得也沒錯。」
「太太以前確實沒上過班。」
「那些文件誰知道是不是沈先生幫她弄的。」
蘇清言聽著那些聲音,放下杯子。
「裴家傭人有個優點。」
眾人一頓。
蘇清言抬眼,「記吃不記打。」
客廳靜了一秒。
沈硯白沒在場,沒人替她接梗,效果反而更狠。
裴司琰看向傭人,臉色冷了,「誰再議論,滾。」
傭人們立刻低頭。
老夫人臉色更難看,「你為了她訓家裡人?」
裴司琰沒有回答,只看向蘇清言手邊的文件,「奶奶,許伯的事必須查。」
許伯慢慢開口,「少爺若不信我,可以查。但老夫人今天來,是為了程小姐。」
程念初抬起頭,眼淚恰好落下。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神色緩了些,「念初從小身體不好,當年又救過你。她做錯事,自有我來教。蘇清言,你把人逼到這個地步,心也太狠。」
蘇清言笑了,「當年救他的是我。」
老夫人拐杖一頓。
許伯也抬了眼。
裴司琰把醫院記錄推過去,「記錄已經查過。念初不是供血者。」
老夫人拿起紙看了兩行,臉色微變,很快又壓住。
「輸血是輸血,救命是救命。念初找到你,陪你就醫,這份恩也是真的。」
蘇清言看著她,「所以騙三年也沒關係?」
老夫人抿緊唇。
程念初哭著開口,「老夫人,我真的不是故意騙司琰。當時太亂了,我也受傷了,我以為……」
蘇清言打斷她,「你以為A型陽性能給RH陰性輸血。」
程念初:「……」
傭人里有人差點笑出聲,又被旁邊人掐住胳膊。
老夫人臉色發青,「蘇清言,你非要抓著一點錯不放?」
蘇清言把昨晚錄音筆的文字稿推過去。
「這不是一點。下藥、栽贓、造謠、買熱搜、商業泄密、廢院設局。您要是覺得這叫一點,裴家家規挺寬。」
老夫人沒有看,反而把紙推開。
「裴家的事,關起門來處理。你把這些交出去,只會害司琰。」
蘇清言點頭,「懂了。受害者閉嘴,加害者反省,旁觀者喝茶。這套流程,您老宅培訓過?」
裴司琰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夫人被她氣得胸口起伏,「司琰,這個女人不能留。協議今天簽,讓她走。」
裴司琰沉默片刻,「協議可以重寫,但不是淨身出戶。」
老夫人猛地看向他。
程念初臉色也變了。
「司琰!」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像被丟在原地。
裴司琰沒有看她,只盯著茶几上的中毒文件,「三年前的事查清前,我不會讓蘇清言離開我的視線。」
蘇清言笑了。
「裴總,你這話聽著像關心,落地像軟禁。」
裴司琰眉心一跳,「我是在保護你。」
蘇清言站起身,「保護我,就簽字。簽完我自己會找保鏢。」
裴司琰剛要開口,許伯忽然跪了下來。
這一跪,讓客廳所有人都愣住。
許伯面向裴司琰,脊背仍挺得很直,「少爺,當年藥是我簽收,但我沒有害您。那藥,是蘇小姐托人買的。」
裴司琰臉色驟變。
蘇清言看向許伯。
程念初的眼裡閃過一絲光。
老夫人沉聲道:「你說清楚。」
許伯從懷裡取出一張舊紙,「這是當年藥房送貨備註,收件人寫著蘇小姐。老宅只是代收。少爺中毒後,蘇小姐又拿出解毒方案,太巧了。」
客廳里譁然。
「藥是太太買的?」
「先下藥再解毒?」
「難怪她有方案。」
程念初捂住嘴,眼淚流得更凶,「清言,你為什麼要這樣?你就算想讓司琰感激你,也不能拿他的命賭啊。」
裴司琰看著蘇清言,臉色白得嚇人。
「這是真的?」
蘇清言伸手拿過那張舊紙,看了兩秒。
「字跡是假的。」
許伯抬頭,「少夫人一句假的,就想抵消證據?」
蘇清言看向裴司琰,「你信嗎?」
裴司琰喉嚨發緊,沒說話。
又是沉默。
老夫人冷冷道:「拿不出反證,就別怪裴家報警。」
蘇清言點頭,「報。」
所有人愣住。
蘇清言把紙放回茶几,「現在就報。查筆跡,查藥房原始單,查老宅帳戶,查許伯三年前通話記錄。誰不報,誰心虛。」
許伯臉色微變。
老夫人的拐杖握緊。
裴司琰看見許伯的反應,眸色沉下,「宋秘書,報警。」
程念初猛地站起,「司琰,真報警會牽連老夫人!」
裴司琰看向她,「你怕什麼?」
程念初嘴唇顫了顫,答不上來。
蘇清言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沈硯白,帶筆跡鑑定的人來裴家。順便查一家三年前的藥房。」
電話那邊懶洋洋道:「又開副本?裴家地圖挺大。」
蘇清言淡淡道:「這次有老怪。」
客廳:「……」
老夫人的臉都綠了。
許伯低著頭,藏在袖口裡的手慢慢攥緊。
十分鐘後,門外傳來車聲。
來的不止沈硯白,還有警察。
上午十點半,裴家別墅客廳坐滿了人。
警察在茶几旁封存證物,筆跡鑑定師戴著白手套查看舊紙。老夫人坐在主位,臉色難看,程念初縮在側廳,眼淚沒停過。
蘇清言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支黑色簽字筆。
筆帽被她輕輕扣開,又扣上。
裴司琰站在她不遠處,幾次想開口,卻被她身上那股拒人距離擋了回去。
沈硯白來得很快,身後還跟著一個瘦高男人。男人穿灰夾克,背著舊帆布包,進門時眼睛先掃燈位和插座,職業習慣寫在臉上。
沈硯白介紹,「老韓,筆跡和舊票據鑑定,平時脾氣臭,今天看我面子已經洗過臉了。」
老韓瞥他一眼,「你再多說,我現在走。」
沈硯白閉嘴,抬手做了個請。
宋秘書:「……」
這人脈風格,確實不像正常公司能培養出來的。
老韓拿起舊紙,只看了幾分鐘,眉頭就皺起來,「紙是舊紙,字是新仿的。墨跡氧化層不對,寫字的人故意模仿女性筆跡,但收尾太重,像常年寫帳本的人。」
許伯臉色一白。
老夫人拐杖重重一敲,「荒唐!幾分鐘就下結論,你當裴家是什麼地方?」
老韓把放大鏡收好,「有錢人家。」
他頓了頓。
「但墨水不認錢。」
沈硯白低頭咳了一聲。
傭人里有人憋笑,臉憋得通紅。
蘇清言抬眼看許伯,「常年寫帳本的人,裴家有幾個?」
許伯低頭,「少夫人何必繞著彎指我?我在裴家幾十年,帳本自然寫得多。」
蘇清言點頭,「承認就好。」
許伯臉色更沉,「我承認寫帳本,不承認造假。」
裴司琰看向警察,「能查藥房原始記錄嗎?」
一名警察點頭,「已經派人去舊址。藥房老闆還在本市,正在聯繫。」
程念初突然站起來,「司琰,許伯年紀大了,受不了這樣審。就算紙有問題,也可能是別人栽贓他。清言最擅長這個。」
蘇清言看她一眼,「程小姐,你現在像個彈窗GG。哪都有你。」
程念初臉一白。
老夫人看向蘇清言,眼神像刀,「你別太得意。即便許伯這張紙有疑,也不能證明你清白。」
蘇清言把簽字筆放下,「所以繼續查。」
她拿出一份列印單,「三年前藥房採購記錄里,同類藥物一共賣出兩批。第一批送老宅,第二批送城南療養院。第二批簽收人,是程念初。」
程念初猛地抬頭。
客廳里瞬間亂了。
「又有她?」
「她不是說不知道藥嗎?」
「怎麼每條線都能繞回程小姐?」
程念初聲音發顫,「我沒有!我當年根本不知道什麼療養院藥物。」
蘇清言看向她,「你昨晚還說,你壓下了裴家內部線索。現在又不知道?」
程念初張了張嘴,眼淚掉下來,「我那是為了嚇你。我想讓你撤證據,才故意那麼說。」
沈硯白摸了摸下巴,「程小姐,你這供詞每天更新,比熱搜還勤快。」
老韓沒忍住,抬頭看他,「她一直這樣?」
沈硯白認真點頭,「高頻疊代。」
宋秘書低頭,肩膀發抖。
裴司琰臉色越來越冷,「念初,當年療養院的藥,你有沒有碰過?」
程念初搖頭,淚水砸在手背上,「沒有。司琰,你不能信她。她現在只想讓我死。」
蘇清言拿起手機,「藥房老闆到了嗎?」
警察看了一眼門外,「到了。」
門口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舊夾克,頭髮花白。他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箱,一進門就被客廳陣仗嚇得腳步發虛。
「我,我就是以前康寧藥房的老闆,姓梁。」
警察讓他坐下。
梁老闆把紙箱放到茶几邊,手指搓著袖口,「舊帳本我都帶來了。那幾年管制藥查得嚴,我怕出事,票據都沒敢扔。」
老夫人臉色微變。
許伯額角冒汗。
蘇清言看向梁老闆,「三年前十二月,誰來買過藥?」
梁老闆翻開帳本,紙頁泛黃,邊緣磨得起毛。
「有一筆是裴家老宅許管事打電話訂的,派司機來取。還有一筆,是個年輕女人親自來的,戴口罩,簽的程念初。」
程念初猛地喊:「你撒謊!」
梁老闆嚇得一抖。
蘇清言沒有急著逼問,只把一張照片放到他面前,「是她嗎?」
梁老闆看了看程念初,點頭很慢,「像。那時候她沒現在瘦,聲音我記得,說話軟,問我藥效多久起。」
客廳里安靜下來。
梁老闆像怕說錯,又補了一句,「我當時提醒她,這藥不能亂用,她說家裡老人睡不著,有醫生指導。還多給了我現金,讓我別寫太細。」
程念初腿一軟,扶住沙發。
裴司琰一步一步走向她。
「你買過藥。」
程念初哭著後退,「我買過助眠藥,不是毒藥。司琰,我真的不知道後來會用在你身上。」
裴司琰停住。
蘇清言看見他的停頓,心口沒有波瀾,只有一陣熟悉的冷。
她開口,「問她,藥為什麼送到療養院。」
程念初猛地看向她。
裴司琰聲音沙啞,「為什麼?」
程念初咬著唇,眼淚滾個不停,「是許伯讓我幫忙取的。他說老夫人睡不好,不方便走老宅帳。我只是幫個忙。」
許伯立刻抬頭,「程小姐,話不能亂說。」
程念初像抓住救命稻草,指著許伯,「就是你!你說不能讓司琰知道老宅有人買這種藥,還說只是安眠。我當時什麼都不懂。」
許伯臉色鐵青,「我從未讓你做過這種事。」
兩人當場互咬。
傭人們看得目瞪口呆。
「這就撕起來了?」
「剛才還一起咬太太。」
「太太坐那兒一動沒動,他們自己爆了。」
蘇清言確實沒動。
她只是把另一份資料遞給警察,「梁老闆帳本後頁夾著現金流水,麻煩核對。三年前那筆現金,取款帳戶是程念初私人卡。」
程念初的哭聲停住。
梁老闆一拍腦袋,「對對,我當時怕現金來路有問題,還偷偷記了尾號。」
警察接過資料,開始核對。
許伯看向蘇清言,眼神變了。
他終於意識到,她不是臨時反擊。
她從昨晚拿到文件開始,就已經把線鋪到了藥房、帳本、現金帳戶。
裴司琰也意識到了。
他看著蘇清言,眼中有複雜的暗色,「你早就查到了?」
蘇清言抬頭,「比你早一點。」
裴司琰抿唇,「為什麼不告訴我?」
蘇清言笑了,「告訴你,然後等你問程念初哭得累不累?」
這句話刺得裴司琰臉色發白。
沈硯白低頭,沒插話。
老夫人忽然站起身,「夠了。許伯和念初都帶回老宅,我會讓人查。警察這裡,裴家會配合。」
蘇清言看向警察,「人不能帶走。」
老夫人臉色一沉,「你說什麼?」
蘇清言指了指程念初,「她涉嫌購買管制藥、栽贓、造謠、商業泄密。許伯涉嫌偽造證據、隱瞞中毒線索。您一句帶回老宅,是打算開家族法庭?」
老夫人氣得手發抖,「蘇清言,你別忘了你還是裴家媳婦!」
蘇清言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離婚協議。
「所以我現在提醒您,趕緊讓裴司琰簽字。再晚一點,裴家媳婦這個身份,會讓你們更丟臉。」
客廳里沒人敢出聲。
裴司琰看著那份協議,手指慢慢收緊。
程念初忽然撲到他腳邊,哭得嗓子發啞,「司琰,我真的錯了。你別簽。你一簽,她就會把所有證據交出去,她會毀了裴家。」
蘇清言低頭看她,「你想多了。你們不簽,我也會交。」
程念初僵住。
裴司琰抬眼,「蘇清言。」
她看向他。
他的聲音壓得很緊,「我可以按你的條件重寫協議,也可以查清所有事。但離婚,先緩一緩。」
蘇清言笑了。
「理由呢?」
裴司琰沉默了幾秒,「我不想簽。」
這句話落下,客廳里一片死寂。
程念初不哭了。
老夫人也愣住。
蘇清言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場鬧劇荒唐到極點。
「裴司琰,你以前逼我簽淨身出戶的時候,可沒問我想不想。」
裴司琰臉色白了幾分,「那時我不知道……」
蘇清言打斷他,「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
這一次,裴司琰沒能反駁。
警察把帳本和證據封存,程念初被要求配合調查。許伯也被帶走問話,老夫人拄著拐杖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得像被當眾掀了老宅的牌匾。
程念初經過蘇清言身邊時,忽然停下。
她聲音壓得極低,「你以為贏了?裴司琰不簽,你永遠走不了。我不好過,你也別想自由。」
蘇清言看著她被帶走,慢慢拿出手機。
屏幕上,律師發來消息。
起訴材料已準備完畢,隨時遞交。
蘇清言抬頭,看向裴司琰。
「既然你不簽。」她把手機收回包里,「那就法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