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裴家別墅的雨停了,院子裡的梧桐葉還在滴水。
客廳里剛送走警察,茶几上還留著證物袋壓出的淺痕。傭人們低頭擦地,拖把來回推得很慢,耳朵卻一個比一個豎得高。
蘇清言把起訴材料放進包里,正要出門,門外忽然進來一個穿深藍西裝的男人。
男人四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夾著牛皮文件袋,進門先看裴司琰,再看老夫人,最後才看蘇清言。
老夫人靠在沙發上,臉色還沒緩過來,「周律師來了。」
周律師點頭,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少夫人,這是裴家法務擬好的和解方案。只要您簽字,起訴可以暫緩。」
蘇清言停住腳步。
她低頭看了一眼封面。
撤訴申請。
客廳里有人小聲吸氣。
「還沒遞交就讓撤?」
「老夫人這是不想鬧到法院吧。」
「太太要是真敢告,裴家臉面怎麼辦。」
蘇清言抬眼看向周律師,「我還沒告,你們撤得挺積極。」
周律師推了推眼鏡,語氣不急,「少夫人,婚姻糾紛鬧到法院,對雙方都不好。裴家願意給您一筆補償,條件是您停止公開證據,撤回網絡內容,並承諾不再追究程小姐。」
蘇清言笑了一下,「補償多少?」
老夫人臉色稍緩,像是終於聽見一句人話。
周律師打開文件,翻到最後一頁,「五百萬。」
客廳靜了靜。
下一秒,林曉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
「北城項目九位數,給五百萬?」
「這不是打發人嗎?」
「剛才誰說太太靠裴家養來著?」
說話的人立刻閉嘴,偷偷看了老夫人一眼。
蘇清言拿起文件,認真看了兩秒,「周律師,你們裴家法務挺會省錢。」
周律師皺眉,「少夫人,五百萬對普通人來說不是小數目。」
蘇清言把文件放回桌上,「那給程念初吧。她買熱搜、下藥、請演員,開銷大。」
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老夫人拐杖一敲,「蘇清言,見好就收。你把念初逼到警局,已經夠了。」
蘇清言看向老夫人,「她犯法,是我逼的。她撒謊,是我逼的。她買藥,也是我按著她手簽的名?」
老夫人臉色發青。
裴司琰站在窗邊,手裡捏著醫院記錄複印件,紙邊被壓出摺痕。他從早上到現在沒怎麼說話,像在等一個能把局面壓回去的出口。
周律師看出裴司琰不願讓事情擴大,語氣穩了些,「少夫人,您若堅持訴訟,裴氏會以損害商業聲譽反訴。屆時您手上的資料是否合法取得,也要接受審查。」
蘇清言偏頭,「威脅我?」
周律師笑得很淺,「提醒。」
蘇清言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放到茶几中央。
錄音里,周律師的聲音清晰響起。
「程小姐,您放心,起訴前逼她簽保密協議。只要她拿不出原始授權,Q的身份就能打成沈硯白代筆。」
第二句是老夫人的聲音。
「她一個孤女,嚇一嚇就會退。」
客廳里一下沒聲了。
周律師臉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老夫人握緊拐杖,指節發白。
傭人們齊齊看向蘇清言,表情比剛才更複雜。
「她怎麼又有錄音?」
「周律師剛進門就翻車?」
「太太最近跟錄音筆成親了嗎?」
蘇清言收回手機,「不好意思,昨天你們在老宅小書房談話時,窗沒關嚴。我不小心讓人錄到了。」
周律師:「……」
裴司琰看向她,「你讓誰錄的?」
蘇清言對上他的視線,「重點是錄音的人,還是內容?」
裴司琰眉心壓緊。
他太熟悉這個問題。
每一次,他都先問來源。
蘇清言把撤訴書推回周律師面前,「你們要打,我奉陪。要和解,重新報價。要恐嚇,麻煩換個不會被錄的地方。」
周律師拿回文件,手背繃得發緊,「少夫人,訴訟不是兒戲。裴家真要動用資源,您未必承受得住。」
蘇清言把包帶搭到肩上,「周律師,你拿裴家的資源嚇我,跟小孩拿爸爸的名片打架一樣。」
「幼稚,但挺努力。」
客廳里憋笑聲一片。
老夫人氣得肩膀發抖,「司琰,你就看她這麼羞辱裴家?」
裴司琰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蘇清言身上,又落在那份撤訴書上。半晌,他才說:「周律師,把方案撤回。」
周律師愣住,「裴總?」
裴司琰聲音冷硬,「她不會簽。」
蘇清言看他一眼。
裴司琰像是想解釋,話到嘴邊又壓了回去,「協議我會讓人重寫。」
蘇清言淡淡道:「七天快過半了。」
裴司琰的臉色僵了一下。
老夫人盯著他,聲音沉下去,「司琰,你別忘了,裴氏現在還在風口浪尖。她手裡的東西一旦交出去,董事會不會放過你。」
蘇清言聽見董事會三個字,指腹在包帶上點了一下。
周律師趁機開口,「裴總,董事會下午臨時會議,已經有人提出讓您暫時迴避裴氏危機公關決策。」
客廳里又亂了。
「迴避?」
「先生的位置也會受影響?」
「那太太這一下不是把裴總也拖下去了?」
老夫人閉了閉眼,「蘇清言,你看見沒有?你口口聲聲要公道,最後傷的是司琰。」
蘇清言抬眼,「傷他的是我,還是你們把髒東西藏太久?」
老夫人被噎住。
裴司琰看著她,臉色沉得厲害,「你一定要把裴氏也推進去?」
蘇清言笑了笑,「裴司琰,我提醒過你。少一樣,證據就會出去。」
裴司琰的手慢慢握緊,「我說了,會查,會賠。你為什麼非要現在?」
蘇清言看了他幾秒。
她忽然走到茶几邊,拿起撤訴書,翻到簽字頁,拿筆寫下兩個字,不撤。
筆尖划過紙面,聲音很脆。
周律師臉都綠了。
蘇清言把文件丟回去,「現在有結果了。」
屋裡停了一瞬。
隨後傭人們的目光全變了。
有人張了張嘴,沒敢說話。
有人看向裴司琰,像等他發火。
裴司琰果然開口,嗓音冷得發硬,「蘇清言,你不要後悔。」
蘇清言拎起包,「我最後悔的事,是三年前沒把離婚協議先準備好。」
她轉身往外走。
裴司琰一步上前,擋住她的路,「法院材料我會讓人暫扣。你現在不能離開別墅。」
周律師眼裡閃過一點光。
老夫人的臉色也緩了些。
傭人們像又聞到風向,低聲議論起來。
「先生還是不讓她走。」
「太太再厲害,不也走不出去。」
「夫妻之間,哪能真告到法院。」
蘇清言看著擋在眼前的男人,忽然把包放到玄關柜上。
裴司琰皺眉。
下一秒,她拿出另一部手機,按下免提。
電話那邊傳來沈硯白懶散的聲音,「小祖宗,門口三個保鏢,兩輛車,一位周律師的助理正在打電話說攔材料。要不要我給他報個警?」
客廳里的議論斷了。
周律師臉色一變。
蘇清言看向裴司琰,「你扣我的人,攔我的材料,限制我出門。裴總,民事離婚被你玩成刑事邊緣,業務挺廣。」
沈硯白在電話里補刀,「建議裴總開個新部門,叫違法試水中心。」
宋秘書剛從門口進來,聽見這句,差點把手裡的文件夾夾到自己手。
裴司琰臉色鐵青,「沈硯白!」
蘇清言掛斷電話,重新拉起行李箱,「路我自己走。你要攔,就讓警察來評評理。」
裴司琰的手抬了一下,又停住。
這一次,他沒敢碰她。
蘇清言走出玄關時,院外陽光從雲縫裡落下來,照在地上的水痕上。
宋秘書看著她的背影,忽然低聲道:「裴總,法院那邊剛收到電子立案通知。」
裴司琰猛地回頭。
宋秘書把平板遞過去,屏幕上是一行紅字。
案件已受理。
蘇清言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法庭見。」
裴司琰的臉色白了一寸。
而老夫人的手機,也在這時響了。
她接起電話,只聽了一句,拐杖險些脫手。
「什麼?念初被取保了?」
下午兩點,裴家別墅重新熱鬧起來。
程念初被人扶進門時,臉色蒼白,手腕還貼著醫院膠布。她身後跟著一名女醫生,白大褂外罩著灰色風衣,手裡提著醫藥箱。
老夫人坐在沙發上,眼眶泛紅,「念初,受苦了。」
程念初一見老夫人,眼淚就掉下來,「老夫人,我沒事。只是警局太冷,我有點頭暈。」
傭人們立刻圍過去。
「程小姐臉都白了。」
「再怎麼說也是從小認識先生的人,哪受得了這種罪。」
「太太這次真狠。」
林曉站在角落,聽得臉色發白,卻沒敢開口。
蘇清言坐在窗邊,正把法院受理通知轉發給律師。手機屏幕冷光映著她的臉,像屋裡這一場哭戲跟她沒半點關係。
裴司琰站在樓梯旁,看到程念初進門,眉頭皺了皺,「誰讓她回來的?」
老夫人冷冷抬頭,「我讓的,念初身體不好,先住老宅又怕記者堵門。你這裡有醫生,有保鏢,最安全。」
程念初抓緊披肩,眼淚停在睫毛上,「司琰,我不會打擾清言。我只是想等調查結果出來,還自己一個清白。」
蘇清言抬頭,「清白現在這麼便宜?取保就能批發?」
程念初臉色一白。
女醫生皺眉看過來,「蘇小姐,病人現在血壓低,情緒不能受刺激。您如果再言語攻擊,出了問題,責任很難說清。」
蘇清言看她,「你哪家醫院的?」
女醫生把醫藥箱放下,「安和醫院,心內科,秦曼。」
蘇清言點點頭,「安和醫院心內科醫生,隨身帶外傷消毒、鎮靜針、胃藥和血壓儀。業務挺全。」
秦曼手一頓。
傭人們聽不懂,但覺得蘇清言語氣不對,立刻有人低聲嘀咕。
「太太又開始挑刺了。」
「醫生還能害人嗎?」
「她現在看誰都有問題。」
裴司琰看向蘇清言,「夠了。念初剛從警局回來,你少說兩句。」
蘇清言收起手機,「她剛從警局回來,跟我少說兩句有什麼因果關係?警局是消音器?」
有人沒忍住咳了一聲。
程念初低頭擦淚,「清言,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是不想看見我,我可以去外院,不用為難司琰。」
老夫人立刻按住她的手,「你哪兒也不去。今天有我在,誰都別想再欺負你。」
蘇清言站起來,拎起包,「行,那我走。」
裴司琰沉聲道:「你去哪?」
蘇清言看他,「回酒店,見律師,順便找個不會把取保人員當貴賓供起來的地方。」
老夫人拐杖一敲,「站住。你現在走,外面媒體會怎麼寫?說裴家逼走你?還是說你畏罪躲避?」
蘇清言笑了,「老夫人,媒體怎麼寫,得看誰買熱搜。您家這業務熟,問程念初。」
程念初的唇抖了一下。
秦曼上前扶住她,「程小姐,別激動。你心率很快。」
老夫人心疼得厲害,扭頭吩咐傭人,「去泡參茶,給念初壓壓驚。」
蘇清言腳步停住。
她看向後廚方向,「誰泡?」
一個年輕女傭端著托盤出來,「我泡的,老夫人平時也喝這個。」
蘇清言走過去,抬手攔住托盤。
女傭臉色一變,「太太,您又要驗茶?」
客廳里立刻響起竊竊私語。
「又來了。」
「茶也不能喝,粥也不能喝。」
「這日子誰受得了。」
程念初捂著胸口,聲音發顫,「清言,那是給老夫人和我的茶。你如果怕我下藥,可以不喝。」
蘇清言沒有理她,低頭看杯沿。
杯壁上有一點極淡的粉末,落在白瓷邊緣,像擦得不乾淨的灰。
她拿起其中一杯,聞了一下。
秦曼臉色變了變,很快壓住,「蘇小姐,參茶溫補,味道本來就重。您不懂藥理,別亂碰。」
蘇清言抬眼,「你確定這是參茶?」
秦曼冷著臉,「我是醫生。」
蘇清言點頭,「那正好。」
她把茶杯遞給秦曼,「你喝。」
屋裡靜了。
秦曼沒接。
程念初的手指猛地抓住披肩。
女傭端著托盤,手抖得茶水晃出一圈。
老夫人皺眉,「蘇清言,你瘋了?醫生憑什么喝給我的茶?」
蘇清言看向女傭,「你說老夫人平時也喝。那今天這杯,我讓醫生先試試,怎麼就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