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言低頭看手機。
程念初發來新視頻。
畫面里,林曉被吳驍扯著頭髮抬起臉。程念初站在後面,左腕紗布已經拆了,臉上沒半點病色。
「蘇清言,你不是最會救人嗎?你來晚一分鐘,她就多流一滴血。」
林曉哭得發抖,「太太,別來!她們要害你!」
視頻到這裡被切斷。
周圍人安靜下來。
以前在裴家嘲諷蘇清言的幾個傭人,也被警方帶來配合辨認。她們看著視頻里的林曉,臉色慘白。
「林曉以前幫程小姐做過事,沒想到程小姐真會下死手。」
「太太要是不救她,也正常吧。」
「可林曉這次是因為作證才被抓的。」
議論聲鑽進風裡,帶著冷意。
裴司琰看向蘇清言,「林曉是裴家的人,我會負責。你不需要冒險。」
蘇清言把手機收起,「你負責的方式,是讓綁匪等你開會?」
裴司琰臉色一僵。
沈硯白皺眉,「激將法太明顯。你別上。」
蘇清言看向他,「我不上,林曉會死。程念初不會真殺我,她要我身敗名裂。」
沈硯白低頭看她手背,「你現在手還沒處理好。」
蘇清言把袖口放下,「不影響嘴。」
沈硯白:「……」
旁邊小張沒忍住看了她一眼。
這個時候還能這樣說話,是真穩,也是真氣人。
蘇清言拿過一隻通訊耳扣,「我進去。警方從後樓梯布控,沈硯白查信號源,唐晚準備同步公開視頻。裴司琰,你留在外面。」
裴司琰眉心壓緊,「為什麼?」
蘇清言看著舊樓入口,「因為她最想看你誤會我。你進去,她會演給你看。」
這句話讓裴司琰的臉白了一寸。
他想說不會了。
可這三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顯得薄。
蘇清言已經往樓里走。
舊樓里潮氣很重,牆皮剝落,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她走到三樓時,病房門半開著,裡面亮著一盞白熾燈。
程念初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把小刀。
吳驍站在林曉身後,缺了一截的小指格外顯眼。
林曉被綁在椅子上,看到蘇清言,眼淚一下滾出來,「太太,對不起。我以前真不是人。」
蘇清言掃了她一眼,「現在先別總結物種,活著出去再說。」
林曉哭聲一頓。
程念初笑了,「你還是這麼會裝。蘇清言,你嘴上說不在乎,還是來了。你看,你其實和裴司琰一樣,都喜歡被愧疚綁住。」
蘇清言走到病房中央,停在燈下,「你把我叫來,是想講人生感悟?」
程念初臉色陰了陰,「我要你錄視頻,承認你逼我母親,逼我自殺,利用Q偽造證據。只要你錄,我放林曉。」
吳驍把刀壓在林曉肩側,「蘇小姐,別耍花樣。外面信號屏蔽了,警察進來前,她先見血。」
蘇清言看了眼窗邊的信號干擾器,「屏蔽器買二手的?」
吳驍一怔。
蘇清言淡淡道:「燈一閃,說明電壓不穩。你這東西最多屏蔽普通通話,短距耳扣還能用。」
吳驍臉色驟變,立刻伸手去搜她。
蘇清言抬手,「別碰。你一碰,我就喊非禮。綁架加猥褻,量刑套餐升級。」
林曉:「……」
程念初氣笑了,「你以為拖時間有用?我知道沈硯白在外面,也知道裴司琰不會讓警察硬闖。你現在只能選。」
蘇清言看向她,「我選第三個。」
程念初皺眉。
蘇清言從包里拿出一部舊手機,放到桌上,「你要的視頻,我可以錄。但內容我說,你敢不敢讓吳驍開直播?」
程念初盯著她,「你想耍什麼?」
蘇清言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平穩得像進了會議室,「你不是要我身敗名裂嗎?錄播太慢,直播快。你現場逼我承認,裴司琰也能看到。多划算。」
吳驍猶豫了一下,「程小姐,她可能有詐。」
程念初卻被那句「裴司琰也能看到」刺中了。
她太想讓裴司琰親眼看見蘇清言低頭。
「開。」
吳驍打開設備,連接早準備好的匿名直播間。畫面亮起的瞬間,彈幕開始滾動。
蘇清言坐在燈下,手背還有血痕。
程念初站在她身側,刀尖抵著林曉。
直播人數飛快上漲。
程念初壓著興奮,「說。承認你偽造證據害我。」
蘇清言看著鏡頭,「我承認,程念初今天綁架林曉,脅迫我錄視頻。」
程念初臉色一變,「你找死!」
吳驍立刻伸手要關直播。
可屏幕卡住了。
蘇清言抬眼,「你用的推流軟體,後門是我三年前寫的測試模塊。你拿Q的東西陷害Q,禮貌上我應該謝謝你提供登錄入口。」
吳驍臉色慘白,「不可能!」
樓外,沈硯白看著電腦屏幕,笑了一聲,「進去了。」
直播間畫面一分為二。
左邊是病房現場,右邊是吳驍收款記錄、程念初聊天記錄、綁架前踩點視頻。所有證據同步滾動。
彈幕炸了。
「臥槽,現場直播翻車?」
「程念初又綁架?」
「這女的精神狀態比我月底帳單還嚇人。」
「林曉是裴家女傭吧?她都被抓了?」
病房裡,程念初的臉一點點扭曲。
她尖叫著沖向蘇清言,「你又算計我!」
蘇清言沒有躲太遠,只往旁邊錯半步。
程念初撲空,撞翻桌子。舊手機摔在地上,鏡頭正好對準她狼狽的臉。
於是,全網看見了。
程念初趴在地上,滿臉猙獰。
吳驍反應過來,抓起林曉就往窗邊拖,「關掉!不然我把她推下去!」
林曉嚇得哭不出聲。
蘇清言抬頭,聲音冷下來,「吳驍,你兒子在市一小讀三年級。你現在放人,綁架未遂還能談。你推她下去,程家不會給你兒子一分錢,只會讓你背全部罪名。」
吳驍手一抖。
程念初爬起來,厲聲喊:「別聽她!錢已經打給你了!」
蘇清言看向吳驍,「到帳了嗎?」
吳驍臉色一僵。
程念初也僵住。
短短三個字,比刀還准。
吳驍猛地拿出手機查帳戶。就在這一瞬,門外破窗聲響起,特警從後門沖入。
嘣的一聲。
吳驍被按倒在地,刀滑出兩米遠。
林曉連人帶椅摔向一邊,蘇清言上前扶住椅背,手背傷口再次裂開,血滴在地板上。
程念初轉身想跑,沈硯白從門口慢悠悠進來,抬腳踢開她面前的刀。
「程小姐,今天別摔,直播間觀眾看累了。」
程念初被警員按住,仍死死盯著蘇清言,「你為什麼每次都能贏?」
蘇清言低頭解林曉的繩子,「因為你每次都覺得別人會像裴司琰一樣先信你。」
門口的裴司琰腳步一頓。
這句話穿過直播、穿過走廊,也穿過他胸口。
林曉被解開後,撲通跪在地上,「太太,我錯了。以前我幫她害你,我該死。」
蘇清言把她拉起來,「別死,去作證。」
林曉哭著點頭。
直播間彈幕已經刷瘋。
「蘇清言太帥了。」
「她還救以前害過她的人?」
「裴家以前到底瞎成什麼樣?」
裴司琰站在門口,臉色蒼白。
程念初被押走時,突然笑了一聲,「裴司琰,你看見了嗎?她越厲害,你越像個笑話。」
裴司琰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蘇清言流血的手背上。
蘇清言卻越過他,走向樓梯。
沈硯白把外套披到她肩上,「醫院?」
蘇清言點頭,「先把直播關了。」
沈硯白看了眼屏幕,「關不了,全網在錄。」
蘇清言:「……」
樓外,記者和圍觀者的喧鬧聲已經湧來。
而唐晚快步上樓,臉色比剛才更緊。
「清言,麻煩大了。有人借直播熱度,把你的神醫身份也爆了。」
她遞過手機。
屏幕上,熱搜第一刺眼無比。
鬼醫青鸞現身北城,曾違規救治裴司琰。
蘇清言看著那行字,手背的血順著手帕滴下。
晚上八點,北城第一醫院急診樓燈火通明。
蘇清言坐在處置室里,醫生替她清創。碘伏擦過傷口,棉簽壓下去時,血珠又冒出來,她連眉都沒動一下。
門外全是人。
警察、記者、醫院行政、裴家保鏢,還有聞訊趕來的醫學協會調查組。走廊被擠得水泄不通,連護士推車都要側著過。
「鬼醫青鸞」四個字掛在熱搜上,像一把新刀。
有人說她無證行醫。
有人說她三年前違規給裴司琰用藥。
還有人放出一份所謂內部舉報,稱裴司琰當年中毒後出現過藥物後遺症,疑似因蘇清言擅自救治導致。
裴司琰站在處置室門口,聽見最後一句,臉色冷得嚇人。
調查組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姓姜,穿白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亂。他手裡拿著文件夾,語氣很硬。
「蘇小姐,我們接到實名舉報。你以『青鸞』名義長期進行高風險醫療行為,且三年前在無執業備案情況下對裴司琰先生實施注射治療。請你配合調查。」
醫生剛包好紗布,手都停了一下。
走廊外的記者立刻往前擠。
「蘇小姐,你是否承認無證行醫?」
「裴總,當年你是否因她治療出現後遺症?」
「你們離婚是否與這件事有關?」
裴司琰剛要開口,姜組長抬手攔住,「裴總,你是當事人,稍後也要接受問詢。」
蘇清言從處置床上下來,拉好袖口,「舉報人是誰?」
姜組長看了她一眼,「秦曼。」
處置室里靜了靜。
沈硯白靠在門框邊,笑了一聲,「前停職醫生舉報鬼醫無證行醫,這行業互評挺刺激。」
姜組長皺眉,「沈先生,請不要干擾調查。」
蘇清言把包拿起,「秦曼的動機呢?」
姜組長翻開文件,「她稱你多次以黑客手段竊取醫院資料,偽造病歷,干預程念初治療,並以非法藥物控制裴司琰病情。」
裴司琰臉色驟沉,「控制我?」
記者群瞬間沸騰。
「裴總,您知道這件事嗎?」
「您是否也是受害者?」
「蘇清言救你,還是害你?」
裴司琰看向蘇清言。
她站在燈下,手背包著新紗布,臉色因為失血比平時白一些。可她看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像早就知道他會被推到這個問題前。
裴司琰向前一步,「三年前,是她救了我。」
走廊安靜了一瞬。
姜組長也抬起頭。
裴司琰繼續道:「如果沒有蘇清言,我活不到今天。所謂後遺症,與她無關。」
記者里有人低聲議論。
「裴總這次站她?」
「真離婚後才清醒?」
「遲到的證詞也是證詞吧。」
蘇清言看了裴司琰一眼。
沒有感激,也沒有柔軟。
裴司琰的手在身側慢慢握緊。
姜組長卻沒有被這句話打動,「裴總的主觀判斷不能替代醫療合規。蘇小姐,請你出示當年用藥來源、執業資質、處置記錄。」
這才是刀口。
秦曼挑這個點,不是為了讓裴司琰誤會,而是為了把蘇清言拖進更硬的規則里。
蘇清言拿出手機,「可以。」
姜組長皺眉,「現在?」
蘇清言點開一份加密檔案,「三年前裴司琰中毒時,北城急救系統無對應解毒方案。醫院專家會診記錄顯示,患者三小時內可能器官衰竭。我提供的是臨時解毒路徑,不是常規治療。」
姜組長冷聲道:「臨時路徑也需要審批。」
蘇清言抬眼,「審批人是你。」
姜組長的手指一頓。
走廊外也靜了。
蘇清言把平板遞給唐晚,投到牆上的顯示屏。
三年前的緊急會診郵件出現。
收件人:北城醫學應急專家組。
審批簽名:姜衛國。
姜組長盯著屏幕,臉色一點點變了。
「這份郵件我沒見過。」
蘇清言點開下一頁,「你當年確實沒見過完整署名。方案以匿名專家形式提交,編號GQ-17。醫院應急系統回執上,你批了『同意試用,風險告知由裴家承擔』。」
姜組長的額角有汗冒出來。
旁邊幾個醫院領導立刻湊過去看,越看臉色越奇怪。
「這個編號是真的。」
「應急系統舊版記錄還在。」
「姜組長,當年是你值班審批。」
記者群開始躁動。
「所以不是無證亂治?」
「是應急專家方案?」
「舉報翻車了?」
姜組長強撐著,「匿名專家不等於合法執業。你若是青鸞,為什麼不實名備案?」
蘇清言看向他,「因為當年有人把青鸞列入國外非法懸賞名單。實名備案,裴司琰當天能活,我第二天未必。」
這句話落下,處置室里安靜了。
裴司琰的臉色白得厲害。
三年前,他醒來後第一句問的是程念初在哪。
從沒問過蘇清言為什麼消失兩天。
沈硯白收起笑,「姜組長,要不要順便查查當年是誰泄露青鸞行蹤?我這裡有名單,挺適合晚上加班。」
姜組長臉色更僵。
唐晚接過話,「秦曼的舉報材料里,有一份青鸞海外懸賞截圖。截圖原始來源,是程太太郵箱。秦曼只是轉發人。」
護士站那邊有人倒吸一口氣。
「程家又來?」
「她們是把每個行業都埋了雷吧。」
「這雷炸到自己人也不挑。」
姜組長把文件夾合上,聲音硬了些,「即便如此,調查程序仍要繼續。蘇小姐,請你今晚隨我們回協會說明。」
沈硯白站直,「帶走人可以,文書呢?」
姜組長抬起下巴,「協助調查,不是強制傳喚。」
蘇清言笑了笑,「又是護送?」
這兩個字一出,裴司琰立刻想起民政局前的精神鑑定。
他的臉色沉下來,「沒有文書,誰也不能帶她走。」
姜組長看向他,「裴總,你現在維護她,可能會影響你作為當事人的證言獨立性。」
裴司琰一步沒退,「我的證言是,她救了我。誰要把救命的人寫成加害者,先拿證據。」
記者們的鏡頭齊齊對準他。
這一次,他沒有躲。
蘇清言垂下眼,把袖口整理好,「姜組長,我可以配合調查,但地點就在醫院會議室。警方、醫院、律師三方在場。你若堅持帶我走,我會申請行政複議,順便把三年前應急審批全流程公開。」
姜組長的臉徹底沉了。
他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當年審批流程一旦公開,醫學協會要解釋的不止蘇清言的身份,還有為何匿名專家方案被封存三年,甚至被秦曼拿來反咬。
短暫沉默後,他讓開半步。
「會議室。」
走廊里立刻響起壓低的議論。
「她又把規則反用了。」
「姜組長剛才還挺硬,現在臉都黑了。」
「青鸞要是真的,那裴總欠她不止一條命吧?」
裴司琰站在原地,聽見最後一句,像被人攥住心口。
不止一條命。
他以前欠她的每一次,都用懷疑還回去。
會議室很快準備好。
蘇清言剛坐下,護士忽然推門進來,臉色發白,「不好了,剛送來一個中毒患者,症狀和裴總三年前很像。急診醫生控制不住。」
姜組長猛地站起,「怎麼會這麼巧?」
護士咽了咽口水,「患者身上有紙條。」
她把透明袋遞進來。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青鸞,救他,或者看他死。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
裴司琰看向蘇清言。
沈硯白的臉色也沉了。
蘇清言拿起紙條,紙面邊緣有淡淡香水味。
程念初常用的那款。
她把紙條放回袋子裡。
「她不是逃命。」
「她在開下一局。」